绍兴三十一年冬,朔风卷着残雪,刮过山东至淮南的旷野,发出呜咽般的嘶吼。辛弃疾一行十人,马蹄踏碎薄冰,在荒无人烟的古道上疾行,每一步都踩在乱世的刀尖上。
此时的齐鲁大地,早已没了原主记忆里的烟火气。沿途村落十室九空,断壁残垣上结着冰碴,枯树歪倒在田埂间,偶尔能瞥见冻僵的百姓蜷缩在墙角,身上的破布遮不住皮肉,与脚下的冻土融为一体。金军游骑的马蹄印纵横交错,路边还留着被劫掠后焚烧的屋舍残骸,焦黑的木梁在寒风中摇摇欲坠,透着一股死寂的悲凉。
为了避开金军主力关卡与大规模匪患,辛弃疾特意选了这条鲜有人至的偏僻小径,伪装成往来南北的私盐商贩。十名随从皆是他亲手打磨的精锐,是从义军嫡系中挑出的百中挑一,经特种兵式战术训练后,个个身手矫健、心思缜密。此刻队伍呈标准的战术阵型展开:两人在前探路,踩着积雪拨开密林枝桠,留意着林间异动;两人在后断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后方,防止被人尾随;中间五人呈三角阵型护住辛弃疾,腰间环首刀出鞘半寸,刀柄握得紧实,随时准备出手;最后一人身背信号旗与密信囊,指尖捏着哨子,一旦有突发情况,立刻发出信号。
这支队伍与寻常义军截然不同,没有散漫的喊杀声,没有拖沓的行囊,连马蹄声都压得极低,只有靴底踏雪的细碎声响,透着一股肃杀的纪律性。辛弃疾坐在马背上,身着粗布棉袍,外罩一件藏青色短褂,脸上沾着些许尘土,完全是一副风尘仆仆的商旅模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锐利,扫过四周时,能在瞬间捕捉到潜在的危险。
一路南下,起初还算顺遂。王妞儿动用家族三代积攒的人脉,提前准备了数套假通关文牒,上面盖着濠州、泗州等地的官印,虽非真迹,却足以糊弄寻常的金军关卡。辛弃疾也深谙乱世生存之道,遇到金军游骑时,便主动下马递上碎银,操着一口流利的山东方言赔笑,自称是去淮南贩盐谋生计,几番周旋下来,接连躲过了三处金军小规模关卡,未露半点破绽。
可乱世之中,暗箭难防。行至山东与淮南交界的濠州境内时,终究还是撞上了硬茬。
这日傍晚,天色沉得像浸了墨,残阳被厚重的乌云遮去,只剩一抹暗红的光勉强透过云层,洒在密林的枝桠上,映得满林枯枝如鬼爪。四周荒无人烟,只有一条蜿蜒的崎岖小径,从密林深处穿过,这是进入淮南地界的最后一道关隘。按照原定计划,众人需在亥时前穿过这片密林,便能摆脱金人统治的区域,踏上南宋的土地。
队伍刚行至密林中央,忽听得前方枝叶间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紧接着,数十道黑影从密林两侧窜出,瞬间堵住了前后去路。为首的劫匪头目,满脸横肉,左脸一道三寸长的刀疤从眉骨划至下颌,透着一股凶戾之气,他胯下骑着一匹黑马,手中攥着一柄开山大斧,斧刃沾着暗红的血渍,显然是刚劫掠过路人。头目勒马立于路中,厉声大喝,声音粗哑得像破锣:“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识相的,把身上的银两、货物全掏出来,饶你们一条小命;敢反抗,爷爷们的斧头可不认人!”
他身后的一众劫匪,个个蒙面遮脸,手中握着刀枪棍棒,骑着快马将辛弃疾一行团团围住,马蹄踏得积雪飞溅,脸上满是贪婪与凶戾。这些人大多是溃散的金兵与当地地痞组成的匪帮,平日里盘踞在濠州密林,专挑往来商旅下手,手段狠辣,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寻常商旅遇到,要么散尽家财,要么直接丢了性命。
随行的精锐随从瞬间绷紧了神经,五名护在辛弃疾身前的随从齐齐手按刀柄,虎目圆睁,死死盯着劫匪,只待辛弃疾一声令下,便要拔刀迎战。传递信号的随从更是捏紧了哨子,随时准备发出警报。
辛弃疾勒住马缰,神色平静得如一潭死水,目光淡然扫过眼前五十余名劫匪。他心中快速盘算:己方仅十人,虽个个精锐,却终究寡不敌众;而劫匪虽人多,却大多是乌合之众,战力孱弱,只要不正面硬拼,尚有周旋余地。更关键的是,密林周边常有金军游骑巡逻,一旦动手厮杀,动静必大,金军一旦赶来,己方身份暴露,南下谈判的重任便会彻底泡汤,甚至连性命都难保。
乱世之中,实力是底气,隐忍才是智慧。
辛弃疾抬手,轻轻压了压掌心,示意随从们冷静,切勿轻举妄动。随后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意甩在肩头,缓步走到劫匪头目面前,脸上堆起一抹商人特有的谦和笑意,语气平缓得像冬日的暖阳:“这位好汉,在下姓辛,是山东历城的私盐贩子,带着几个伙计去淮南贩盐,身上没多少油水,就两袋粗盐,还有几两碎银,全给好汉,还望好汉行个方便,日后在下必定重谢。”
说着,他朝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一名随从立刻翻身下马,将背上的两袋粗盐扛到地上,又从行囊里掏出几两碎银,放在劫匪头目面前的雪地上。碎银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粗盐也堆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