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赣闽交界,山风裹着湿冷的雾气,穿林过岗,簌簌卷落满山枯黄的木叶。
汀州安抚使行辕后院,青石地面被连日的秋雨浸得发亮,边角生着薄薄一层暗绿苔藓。偌大的院落静悄悄的,唯有正屋书房窗棂敞开,透出一盏摇曳的烛火,刺破沉沉暮色。
辛弃疾一身素色常服,未着官袍,乌发仅用一根简单玉簪束起,身形挺拔立在窗下。他指尖夹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雪白的奏报宣纸之上,墨珠凝而不坠,迟迟未曾落下一字。
晚风穿窗而入,掀起宣纸边角,轻轻拍打桌案,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响。
他目光沉沉望向窗外连绵的苍山夜色,眼底没有半分表面的平静,反倒翻涌着层层腹黑算计,无数布局脉络在脑海中飞速串联。
历时半月双线潜伏,赣湘、岭南两处乱军腹地的暗子已然全部扎根就位。十支飞虎精锐伪装流民混入潭州乱军内层,另有十支小队蛰伏粤赣匪巢,日夜探查、分化离间、记录布防,将两处数万乱军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熊桂、赵六两位地方守将也已彻底敲定盟约,军备物资、练兵计划、合围时机尽数敲定,只待半年蛰伏期满,便可雷霆收网。
看似江南乱势燎原、局势糜烂到无可救药,实则所有主动权,早已悄无声息握在他手中。
可棋局走到这一步,最忌功亏一篑。
前线布局再周密,若是后方临安朝堂乱了节奏,一切筹谋皆是空谈。
张、赵两大主和派余党倾尽毕生贪墨巨资操盘乱局,赌上最后身家要拖垮他的根基,这群老狐狸绝非坐以待毙之辈。江南乱势一起,他们在朝堂之上必然动作频频,造谣构陷、弹劾攻讦、窥探动向,恨不得立刻抓住把柄,将他这颗眼中钉连根拔起。
若是此刻让临安朝堂知晓自己暗中养乱蓄力、潜伏布局、静待时机的真实算计,这群老匹夫定然惊慌失措,要么狗急跳墙联络乱军提前发难,要么唆使朝廷下旨强令即刻平叛,打乱他所有的合围节奏。
一旦仓促出兵,新兵战力未熟、合围阵势未成,只会陷入乱军人海缠斗,不仅伤亡惨重、平乱无果,还会落得一个治家无方、用兵冒进的罪名,正中主和派下怀。
这笔亏本买卖,刘一穿越数年,从来不做。
“辛大哥,夜里山风凉,你杵在窗口半天不动弹,是跟这张奏报较上劲了?”
粗粝爽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李虎大步跨入书房,脚步铿锵,打破院内寂静。他刚巡查完城外新兵营操练归来,肩头还沾着山野尘土,腰间佩刀未卸,身上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肃杀煞气。
这位跟随辛弃疾南征北战的贴身副将,如今早已褪去当初的莽撞青涩,多了几分独当一面的沉稳,只是说话依旧直白诙谐,半点没有官场文人的弯弯绕绕。
李虎走到桌旁,探头扫了一眼空白的宣纸,挠了挠后脑勺,满脸不解:“朝廷的催旨三天一道,一封比一封急,满朝文武都盯着江南的烂摊子呢。别的官员遇上这种乱局,早就洋洋洒洒写满功绩、哭惨求支援了,您倒好,对着纸发呆,难不成还能凭空写出花来?”
辛弃疾闻言,缓缓收回目光,悬停的狼毫终于落下,墨汁晕开一点浓黑,他侧过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意味深长的冷笑。
这笑意看似温和儒雅,落在熟悉他的李虎眼中,却瞬间让人心里门清——自家大哥又开始腹黑算计了。
“慌什么?”辛弃疾抬手,从容抚平被风吹皱的宣纸,动作不急不缓,声音低沉平缓,“朝堂之上,最忌锋芒太露、动静太实。我若事事据实上报、句句坦诚直言,反倒死得最快。”
李虎眨巴眨巴眼睛,拉过一旁的木凳大大咧咧坐下,手肘撑在桌案上,一脸好奇:“这话怎么说?咱们实打实布局、实打实安插暗子、实打实拉拢守将,又没做亏心事,凭什么不能上报?难不成还得骗朝廷?”
“不是骗,是虚实相生。”
辛弃疾放下狼毫,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笃、笃、笃,节奏缓慢,每一声都像敲在棋局的关键节点上。
“你记住,为官为将,上报朝堂的文书,从来不是纪实台账,是局势道具。”
他转过身,目光清亮,条理清晰地缓缓拆解其中门道:“如今赣湘、岭南乱军聚众数万,州县接连失守,官道断绝、民生凋敝,这是实,是天下皆知、无法遮掩的既定事实,必须一字不差如实上报。”
“而我暗中潜伏渗透、拉拢地方武将、整训新兵、静待合围、刻意养乱蓄力,这些底牌算计,是虚,是我辛弃疾独有的布局,绝不能让临安任何人窥探分毫。”
李虎听得似懂非懂,摸了摸下巴琢磨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就是坏事往大了说,好事藏着掖着?让朝廷觉得咱们难上天,但是又看不出咱们在憋大招?”
“悟性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