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裹着一层湿冷江雾,沉沉压在赣北临江渡口。
白日里往来不绝的漕船、货舟尽数靠岸收帆,沿岸巡检的州县兵丁早早撤回城驿,只留几盏昏黄风灯悬在码头木桩上,被江风卷得左右摇晃,昏光碎在翻涌的江面,辨不清何处是水、何处是雾。
安抚使大营中军帐内,烛火高挑,帐中四人围长案而坐,案上铺着长江上下游水陆详图,密密麻麻画满暗线渡口、金军哨卡、南北商路标记,各色炭笔圈点层层叠叠,藏着跨江布局的全盘算计。
辛弃疾指尖轻点图纸上江北大片疆域,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江南骨干梯队已落地成型,三百六十名军官分五大梯队专精特训,底子算是扎稳了。可南北抗金一盘棋,单靠江南一隅练兵,终究只能守不能攻。北方五大根据地数十万义军,战法杂乱、操练无规,是时候把制式练兵之法送过去,让三狼那边同步改制。”
李虎身子往前一倾,手掌重重按在案边堆叠的厚厚蓝封册子上,册子封皮印着一只极简飞虎纹样,正是辛弃疾亲笔编撰的《飞虎军士卒训练手册》。
“这事我来统筹。”李虎粗声开口,眼底少了平日插科打诨的散漫,只剩沙场主将的严谨,“要北上送手册、协助敌后练兵的人,不能挑新兵雏子,必须是身经百战、心性过硬,见过尸山血海的老兵。寻常士卒过江,遇上金军盘查、细作试探,几句话便容易露怯坏事。”
他起身走到帐门旁立着的名册架,抽出两卷装订扎实的兵册,摊开推到众人眼前,册上密密麻麻记着士卒籍贯、参战履历、军功、心性考评,每一条都由他亲自核验标注。
“我筛了三日,从两轮集训脱颖而出的骨干里,挑出整整五百人,全是跟着咱们平茶商乱、剿山匪、守隘口打过硬仗的老兵,最低也有三年实战经验,无家眷牵绊,忠诚度经多层暗线核查,身家清白,绝无朝堂安插的眼线、金国收买的细作。”
王妞儿手肘撑在案沿,指尖漫不经心捻着一枚磨得光滑的商队铜印,浅灰色斗篷衬得眉眼狡黠灵动,闻言轻笑一声:“李大统领选人倒是严苛,不过也算稳妥。五百人不能一股脑渡江,目标太大,沿江金军斥候日夜巡江,岸上还有主和派安插的耳目盯着咱们渡口动静,大批量人马移动,不出三日流言便能飘去临安枢密院。”
辛弃疾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腹黑考量:“分批次、化整为零。五百老兵打散,统一编成十人标准特战小队,五十支小队错峰出发,每日只放行两到三支,前后间隔半日,走不同隐秘渡口,绝不扎堆。”
“十人小队是咱们定下的最小作战单元,每一队配一册完整兵书,队中设队长、斥候、军械手、传令兵,分工齐全。抵达江北之后,不用扎堆汇合,各自分赴山东、河北、山西、陕西、辽东五处根据地,找到三狼麾下各据点统领,亲手交付手册,留下来专职教习敌后义军操练之法。”
王妞儿指尖点向图纸上十几处不起眼的浅滩、私渡,那是她经营数年的跨境商队隐秘通道,官府名册上从未记载:“渡江掩护交由我的商队全盘负责。所有老兵换下军装,统一配发商伙、货郎、采药客、打铁工匠四套身份行头,混在运茶、贩盐、转运丝绸的货船之中。船上商伙都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暗线,熟悉江面上每一处金军巡检关卡的巡查时辰、盘查规矩,能提前绕道避哨。”
她话锋一转,补充其中兜底安排:“江北岸每一处登陆暗滩,都布有春兰掌管的敌后接应暗桩,携带通关伪路引、替换衣物、临时藏身的山中小屋。小队登岸后,自有暗人引路避开金军州县驻防,一路护送至各大根据地边界,全程切断与江南军营明面上的所有关联,就算哪一支小队遭遇盘查,也查不出江西安抚使大营半点痕迹。”
李虎挠了挠头,咧嘴打趣一句,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快:“还是妞儿心思细,咱们只管挑兵练战,南北明暗两条路,全靠你这商线谍网兜着底,少了你,这批老兵别说北上练兵,怕是刚到江边就得被金军扣下。”
“各司其职罢了。”王妞儿扬了扬下巴,笑意藏着算计,“你们在明处养兵蓄力,我在暗处织网铺路,缺了哪边,南北布局都走不通。”
辛弃疾抬手压了压案上兵册,敲定最终调度章程:“李虎,明日起分批次召集入选老兵,单独密训一日,交代过江暗号、伪装说辞、敌后联络暗记,严禁泄露军营建制、飞虎军名号,在外只称江南流民义勇。每支十人小队配发少量短刃、迷烟、急救伤药,不披甲、不携长枪重械,减少暴露风险。”
“记住核心任务:手册务必亲手交到钟三狼与各根据地统领手中,教习战法时循序渐进,不激进暴露制式练兵规模,悄悄改造敌后义军体系,待到南北战法完全统一,才能形成真正夹击金国的双拳。”
“末将谨记!”李虎抱拳领命,转身便要出帐安排军务,走到帐帘处又顿住脚步回头,“辛帅,我亲自带队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