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3年,夏初。
江南梅雨初歇,赣地山河清润。
连日缠绵的阴云尽数散去,暖阳破雾而出,铺洒在江西安抚使司的朱墙黛瓦之上。历经一冬一春的蛰伏蓄力,整座豫章城都透着一股沉稳内敛、蓄势待发的静谧,唯有城外数十里飞虎军大营,日日操练声不绝于耳,暗藏冲天锋芒。
自去年冬辛弃疾辞别临安、归赣蛰伏,整整半年光阴。
半年韬光养晦,半年暗蓄风雷。
江南本部完成全军制式改制、人才梯队搭建、兵册军规落地,四万骨干精锐尽数淬炼成型;北方五大根据地全域完成练兵统一、情报织网、地盘深耕,二十八万敌后义军壁垒森严,南北双线体系彻底归一,万事俱备,只待一道名正言顺的圣旨东风。
安抚使司衙署之内,并无半分焦灼等待的浮躁。
辛弃疾一身二品安抚使常服,端坐大堂案前,正埋首批阅州县民政卷宗。
褪去临安朝堂的交锋机锋,此刻的他,看上去全然是一副深耕地方、勤政安民的文臣姿态。案头堆满水利修缮、流民安置、春耕抚恤的公文,字字规整、件件稳妥,挑不出半分错处。
外人观之,只会以为这位新晋平乱功臣,已然安于地方职守,无心朝堂权争,更无半分私蓄重兵、图谋强军的野心。
可唯有朝夕相伴的四人组知晓,这半年的低调勤政,从来不是归凡安逸,而是最顶级的腹黑权谋。
李虎斜倚在堂下廊柱旁,手里把玩着一柄磨得发亮的短刀,百无聊赖地咂嘴吐槽:“我说辛大哥,咱们兵练好了、钱攒足了、粮堆满了、南北底子打得牢不可破,天天搁这儿批改奏折、修桥铺路,装清官装得我都快信了。”
“临安那群老酸儒还天天造谣,说你在江南私养重兵、意图自重,我看他们纯属瞎了眼——哪有蓄谋造反的人,天天蹲办公室种地安民的?”
话音落地,立在一侧的王妞儿浅浅一笑,指尖轻捻着刚传来的暗线密报,声音清亮通透:“朝堂风声可没李虎想的那么轻松。”
“这半年,主和派残余老臣从未停歇,前后七次上奏,或言归正人不可掌兵,或谏新军私练恐生隐患,句句直指飞虎军雏形,妄图倒逼官家下旨裁军、收回兵权。”
“只可惜,折子递了一堆,官家要么留中不发,要么轻描淡写一语带过,半分问责、半分猜忌的意思都没有。”
辛弃疾笔尖未停,目光依旧落在卷宗之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深谙帝王心术的笑意。
他太懂赵构了。
这位南宋帝王,看似偏安懦弱、畏金如虎,实则心思深沉、权衡老道。
此前默许他暗中练兵、南北布局,是需要一支不依附文官集团、不隶属旧有禁军、只忠于皇权、能战能守的新锐强军,制衡日渐尾大不掉的朝堂文官,抵挡金国连年威压。
如今半年过去,江南安定、乱局尽平,飞虎军雏形已成、战力初显,主和派步步紧逼,恰恰是帝王顺水推舟、给他正名的最佳时机。
隐忍半年,低调半年,用无数民政政绩消解猜忌,用南北强军格局夯实底气,为的就是今日这一刻的名正言顺。
“狗急了尚且跳墙。”辛弃疾放下毛笔,淡淡开口,“主和派根基将倾、话语权尽失,看着咱们日渐壮大,慌了而已。”
“他们越上奏,越忌惮,越能让官家知晓,这支新军不受文官掣肘、不涉党争权斗,只掌护国兵权,最合他心意。”
一旁刚刚渡江归赣、一身肃杀气息尚未褪去的钟三狼,冷声道:“若是朝廷始终推诿,不给正式建制,我北方义军大可继续暗地深耕,不求虚名,只求实力。”
“虚名无用,手里的刀、麾下的兵、守住的地,才是真底气。”
这话凛冽实在,却是底层杀伐者最直白的认知。
李虎立马点头附和:“三狼这话我赞同!有没有圣旨无所谓,咱们兄弟手里有兵有钱有粮,金军来了能打,文官来了能挡,比啥虚头巴脑的建制管用!”
“话虽如此,却差了正统二字。”
辛弃疾缓缓起身,负手立于堂中,目光望向临安方向,眼底锋芒渐露。
“暗地练兵,终究是私兵,名不正言不顺,扩军受限、造械受限、调度受限,处处受人掣肘。”
“唯有圣旨落地、官方建制敲定、虎符在手,飞虎军才是大宋正规强军,方可光明正大募兵、造械、扩编、镇守江防,彻底打碎捆在我身上的所有枷锁。”
就在四人闲谈布局、剖析朝堂局势之际。
衙署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肃穆的马蹄声、传报声,由远及近,穿透整座安抚使司。
“临安天使至——!”
“圣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