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熙五年冬,临安皇城紫宸殿的风雪,比江南任何一处都更冻人心魄。
八百里加急军报接二连三撞入朝堂,墨字潦草、血迹斑驳,每一纸都写满北地狼烟。金国三十万大军双线压境的消息,彻底撕碎了临安数年的太平幻梦,满朝文武的歌舞升平、清谈风雅,在亡国危局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大殿之内,文武分列两班,死寂压过风雪呼啸。
往日里唾沫横飞、高谈义理的文臣,此刻尽数垂首缄口,眼底藏着畏战怯敌的慌乱;为数不多的主战武将眉头紧锁,指尖紧攥朝笏,心知这一战,是南宋立国以来最凶险的生死局。
龙椅之上,赵构端坐九重,面色沉凝如水。
执掌社稷数十年,他见过宋金厮杀的惨烈,也忍过称臣纳贡的屈辱,可从未有哪一次,像今日这般窒息。金人舍弃北疆边患、不惜与蒙古草草议和,倾尽举国精锐南侵,摆明了是要趁江南新盛未稳,一击毙命、踏平半壁江山。
西路十万金军叩襄阳、逼武昌,牵扯川蜀上游防线;东路二十万金国主力铁骑陈兵江北、虎视江阴镇江,直指江南腹地、临安咽喉。
双线开战,首尾受敌。
稍有不慎,便是山河倾覆、社稷崩塌。
赵构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声线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决断,打破满堂死寂:“金虏背盟逆天,举国南犯,祸及社稷。今双线告急,诸卿既无御敌良策,便依战前格局,分疆布防、各司其职!”
话音落,内侍持旨出列,高亢宣旨之声响彻紫宸殿,穿透殿外风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授川蜀吴大将军,统辖川蜀全境水陆兵马,驰援襄阳、武昌一线,死守西疆上游隘口,阻十万金军西进东突,稳固川蜀门户,不得有失!
授两广韩大将军,统领两桂精锐兵马,即刻北上屯驻荆楚腹地,居中策应西线战场,袭敌粮道、扰敌侧翼、补防漏洞,牵制金军兵力,配合川蜀军稳守上游战局!
擢江西安抚使、枢密院直学士辛弃疾,领飞虎军六万精锐,星夜驰援江阴、镇江!总领长江东线全部防务,死守江南咽喉,阻击二十万金军主力渡江!全权调度沿江州县驻军、水寨舟师,便宜行事、临机专断,力保东线无溃、江南无虞!
三军将士,勠力同心,共御外侮,钦此!”
圣旨落地,尘埃落定。
满朝文武心头轰然一震,无人诧异,亦无人反驳。
西线有川蜀天险、两广精兵,十万金军杂牌戍边军本就难破防线,只需稳守牵制,便无倾覆之危。
真正压垮国运、九死一生的死局,终究还是落在了辛弃疾和六万飞虎军身上。
二十万金国百战主力,是大金最后的家底、最锋利的屠刀,全员压境长江东线,目标直指渡江灭宋。
江阴、镇江二地,依山襟江、控扼南北,是长江下游第一道天险,更是临安最后的屏障。此地若破,长江天险彻底作废,金军铁骑可长驱直入,横扫江南富庶之地,直捣皇城临安!
换言之,辛弃疾手中的六万飞虎军,要以一敌三、以寡拒众,扛起整场宋金大战的生死命脉!
朝堂众人看向江南方向的目光,有担忧、有期许,更有几分隐晦的观望。
有人暗自嘀咕,六万新兵对阵二十万大金铁骑,无异于以卵击石、螳臂当车,此战怕是凶多吉少。
也有主战老臣目光坚定,数年以来,辛弃疾屡创奇迹,飞虎军连战必胜,或许这一次,依旧能逆天翻盘、力挽狂澜。
万般纷杂心思,尽数随风掩埋。
圣旨即刻快马南下,风雪兼程,直奔江西安抚使府。
……
赣地冬夜,大雪纷飞,落雪无声覆满军营校场。
安抚使府密室之内,舆图铺展、灯火通明,无半分朝堂的慌乱怯懦,唯有运筹帷幄的沉稳笃定。
四人组围立巨幅江防舆图之前,指尖落点之处,尽是长江沿线的山川隘口、渡口水寨、山道险地。
刚刚复盘完南北全盘布局、敲定诱敌疲敌核心战术,府外便传来急促的马蹄破雪之声,内侍持皇命圣旨、踏雪而入,神色肃穆。
“辛大人接旨!”
辛弃疾即刻整衣躬身,静静听完全部圣谕,神色未有半分波澜,既无临危受命的惶恐,亦无骤担重任的狂喜,唯有眼底一抹早有预料的冷光闪过。
待内侍宣旨完毕,他抬手接旨,声线平稳铿锵:“臣,辛弃疾,遵旨!定死守东线江防,拒虏于江北,不负圣恩、不负社稷!”
内侍看着眼前这位年纪轻轻、身居中枢、手握重兵的权臣,望着他一身沉静气度,不由得暗自敬佩。满朝文武人人避之不及的死局,此人接得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