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挥戈北望,万代河山
绍兴五十四年,冬。
临安城朔风卷着寒雨,打在皇城明堂的琉璃瓦上,淅淅沥沥,却浇不灭广场之上蒸腾而起的肃杀之气。
自卷五那一场场暗流博弈落幕,时光走到一一八四年的深冬。南方四十万飞虎系精锐已经完成终极整训,长江沿线各大军寨,甲仗堆如山丘;江北敌后,钟三狼麾下六十万义军蛰伏于齐鲁河朔的山林圩堡之中,秣马厉兵。王妞儿执掌的情报司密谍,像细密的蛛网铺遍黄河南北,金廷的兵力布防、粮仓位置、宗室内部矛盾,一条条卷宗,早已堆满帅府的案头。数年蛰伏,自污藏拙,填词遣怀,伪装成壮志难酬的闲臣,所有的隐忍布局,都等到了揭幕的这一日。
明堂,大宋天子祭祀、颁布国之大命的重地。平日里等闲不会开启,今日却大开四门。
丹墀之下,文武百官依品阶分列两班,绯紫袍服层层叠叠,被冬日冷风吹得猎猎作响。御座设在明堂高台之上,垂着明黄色纱幔,已是晚年的赵构端坐其上。这些年,他亲眼目睹朝野权贵资敌卖国,见识金蒙轮番南下劫掠,看清了主和苟安不过是饮鸩止渴,昔日一心求和的心思,早已被现实碾得粉碎。只是帝王心性,猜忌已经刻进骨血,纵然决意北伐,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审慎。
高台之下,一身紫金色二品武将朝服的辛弃疾立于百官最前列。
时隔多年,他不再是那个闲居府中,日日品酒赏花、填词排遣的“失意臣子”。
几年韬光养晦,面上不见凌厉锋芒,身形依旧挺拔,鬓角添了数缕霜白。那双眸子,不见半分躁动,沉静如深潭。旁人只看见他受天子破格提拔,拜为北伐诸路都大元帅,掌南北调兵之权;唯有极少数心腹清楚,这份权柄,不是天子凭空赏赐,是七八年屯田、育才、谍战、敌后布局,一步一步硬生生挣出来的根基。
临安城外,长江渡口,铁甲铿锵之声连绵不绝。南方飞虎军各部自江南各个隐秘屯田基地开拔,沿着驿道向江北集结。铠甲映着灰蒙蒙的天光,长枪如密密森林,战马喷吐团团白雾。卷五虔城屯田基地培养出来的那一批批孤儿子弟,如今不少人以参军记室、随军参军的身份,编入各军幕府。他们熟读兵书,兼知民政,同时身负飞虎军暗子身份,只接受情报司王妞儿单线密信调遣,无声嵌入北伐大军的每一层幕府之中。
朝堂之上,并非万众一心。
百官队列之中,一阵细碎的骚动悄然漫开。
几名主和派的残余,虽经卷五雷霆清算不敢公然跳出来反对北伐,却依旧不愿看见战火再起。一名年老的礼部侍郎跨出班列,手持笏板,躬身对着高台高声上奏,声音穿透寒风,传遍整个明堂。
“启禀太上皇!如今国库刚得喘息,江北历经连年兵祸,粮草转运万里,军费耗损不可计数。金蒙互斗,彼此杀伤,我大宋大可坐观其弊,静待其两败俱伤,何必倾举国之力冒险北伐?一旦兵锋受挫,江南再遭兵灾,后果不堪!还望陛下三思,暂缓北伐之议!”
话音落下,朝堂之中有数名官员暗暗点头。
这些人,有的是真心惧怕战事再起,也有不少人,家族靠着和北方走私贸易攫取厚利。一旦大宋全面开战,南北贸易断绝,自家财路便要尽数断绝。明面上以“体恤国力”为说辞,心底盘算的,依旧是一门一族的私利。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主战官员出班驳斥。陈亮,也就是陈同甫,一身青色文官官袍,大步踏出,目光如炬。
“侍郎此言大谬!”陈亮声音铿锵,“靖康之耻,百年未雪。中原百姓年年遭受金寇屠戮,翘首南望王师已有数代。如今金蒙连年死斗,国力空虚,北方防线漏洞百出,正是千载难逢之机。若一味坐视,待草原部族吞并金国,休养元气之后,铁骑再度南下,到时候我大宋再无喘息之机!今日不北伐,他日必受大祸!”
两人一来一回,朝堂瞬间分化成两股声浪,争论之声此起彼伏。
赵构坐在高台之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御座扶手,一言不发,目光扫过阶下众臣。他没有立刻决断,视线最终落向立在前列的辛弃疾。
满朝文武的目光,也随之尽数汇聚到辛弃疾身上。
面对满堂争论,辛弃疾没有慷慨激昂高声辩驳。他向前踏出一步,双手捧起一卷厚厚的册页,交由内侍呈递高台。册页之上,是情报司汇总而来的全部卷宗:北方各州人口损耗、金军各城驻兵数目、各处粮仓存粮、道路关隘地形,还有多年收集,部分朝中官员暗中与北方私相贸易的证据摘要。
“陛下。”辛弃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朝堂嘈杂,“臣不敢言北伐必胜,但天时、地利、人和,如今皆已在手。”
“金人与蒙古互相攻伐数年,主力反复损耗,精锐十损六七,国内民不聊生,盗匪四起。黄河以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