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寒放下茶钱,起身走出茶棚,身影一晃,消失在长街的人潮里。
当夜,三更。
恨家城,西巷,城隍庙旧址。
这里是旧城的遗迹,新城建起后,这里成了一片荒废的角落,断墙残垣间还留着三十年前的水痕。
恨灵妙坐在庙中半截残破的神像前,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她面前的石台上,一枚沉睡了三十年的白玉蛊虫,正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微光。
化灵蛊。
这只蛊虫,正是昔日方寒留下来的其中之一。
当年方寒留下的灵用杀招,对她的作用不言而喻。
而可惜的是,这道杀招提纯灵力的作用,终究只在凡道时有用,到了如今,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
“先生,也不知道我这一辈子,到底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你一次……”
心中叹息一声,她也将蛊虫收了起来。
也就在此时,院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恨灵妙霍然起身,眉头瞬间皱起,厉喝道,“谁!”
一个佝偻的灰衣身影跨过断墙,在神像前站定,抬起头,露出一张蜡黄的、陌生的、布满风霜的脸。
她怔住了。
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三十年前那个让人熟悉的语气。
“灵妙,多年不见,可还认得我?”
一瞬间,她的眼眶直接红了。
灵妙这个称呼,她被自己父亲和长辈叫过很多次,但她却也听得出来,这个语气,只有昔年的那个人,能够喊得出来。
“你……”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还活着……”
“自然活着。”灰衣人笑了笑,“我这样的人,想死必然是不易的。”
那一夜,他们在这座破庙里坐到了天明。
恨灵妙问了很多问题。三十年间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当年洪水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在恨海边上?你的升仙劫渡过去了吗?
方寒答得很慢,也很模糊。
去了很多地方。
中州,东极,西峡,北莽。
做过散修,当过客卿,杀过人,也被人追杀过。升仙劫渡过去了,后来又有过一些别的机缘。
他没有说自己如今是七阶蛊仙。
而事实上,当他收敛气息坐在她对面时,她根本看不出他的深浅,只觉得深不见底,像一口枯了三十年的井。
恨灵妙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说这三十年。
说恨海之水到来的那一夜,海水是从地底往上涌的,恨家城一炷香就没了,父亲恨天工带着族人进了心界,看着祖业一夜成灰。
说灾后头十年,整个恨海区域都在死人,瘟疫、饥荒、流寇,还有为了恨海真传发疯、四处掘地三尺的各方蛊师。
说新城是父亲带着族人一砖一瓦重建的,墙砖里掺了旧城的碎石……
“商铺,我替你开起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你当年留下的那本账册,那几条商路,那几间铺面……我都替你守着,现在它是恨海区域最大的商号,三十六家分号,连情天区域和其他都有。”
“每年利钱的七成,我存着,都记在你的名下,替你存了三十年。”
方寒沉默了很久。
这些东西对他而言,自然是用不到了,但对方的心意无疑是好的。
“谢谢。”他站起身,“你身上的杀招,我已经撤掉了。”
其实不用他撤,如今那杀招也已经奈何不了恨灵妙了,毕竟只是他五阶之时留下的手段。
如今之所以一直留在身上,多半也是对方本身不想撤而已。
“我知道。”
恨灵妙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可是先生,我早已经不介意这些了。”
破庙里安静了下来。
庙外的夜风吹着残垣,呜呜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方寒看着她,看着这个把自己的三十年、把一座城最大的商号、把满腔说不出口的东西,都安安静静放在他名下的女人。
“灵妙,你我之间的缘分,或许并没有如你所想象的那么深厚。”
“我知道。”她笑了笑,眼角有泪,“所以三十年前那句本应该出口的话,我直到今天也没有说。”
“先生,能见你一面,知道你活着,就够了。”
天快亮的时候,方寒伸出手,两指轻轻点在恨灵妙的眉心。
“先生,你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