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方寒出关。
半边山壁的断口他没遮掩。十万大山里天天有山塌,没人会多看一眼。
他辨了辨方向,往西南去。
这一走,又是五日。
五日后,山势渐渐变了。
黑得发铁的山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漉漉的黛青,草木从枯疏变成幽深,空气里那股燥意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散不去的湿意,像整片天地都在一场下不完的雨里泡着。
第六日晌午,方寒在一座高岭上停下。
岭上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身爬满青苔,碑文只剩了半边,依稀辨得出是苗女宫的手笔。
山民没骗人,苗女宫的碑立在哪里,哪里的地界就由她们说了算。
碑后是苗女宫的山门方向,云封雾锁,隐约有钟磬之声隔着几十里传来,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
苗女宫,苗疆最古老的宗门之一,世代镇守十万大山的大门,别的势力进山,是来来去去,苗女宫进山,是回家。
这一宫的人轻易不出山门,也轻易不容外人越界,除了上次跨界,其实他也没怎么接触过苗女宫当中的苗女。
方寒没有去碰那块碑,他绕开了之后多走了三百里,从而绕开苗女宫的山门,从禁地的另一侧切进去。
他清楚的知道,跟苗女宫的人照面,于他没有任何好处,只有变数。
第七日黄昏,他登上了最后一道山梁。
然后,他看见了哀牢山。
说“看见”其实不确切,那座山一直都在他的视野里,黛青色的,连绵的,和沿途的山没有任何区别。
可站上这道山梁的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了哪里不对,一路上,他以为前方那片灰绿色的阴天是云。
不是云。
那是哀牢山的天。
整片天都是灰绿色的,低低地压着,压在山脊上,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
天底下落着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看不见雨丝的雨,天地间只是均匀地湿着,草叶上挂着水珠,水珠不滚落,就那么挂着,像忘了。
山里的草木,全都低垂着,且不是被雨打弯的。
方寒看得分明,那些树长得笔直,枝干却是往下长的,一根一根,垂着头,从山脚垂到山腰,像满山都是默立的人。
没有风,一条河从山里流出来,流得极慢,慢得不像水,像熬浓的汤。
雾在山间走,而且那不是寻常的雾,寻常的雾是散的,这里的雾是一团一团的,每一团都走得很慢,贴着地面,贴着树梢,缓缓地挪,挪到哪儿,哪儿的草木就垂得更低一些。
整座山,在哭。
没有声音。
方寒耳中什么哭声都没有,可他知道这座山在哭,不是他听出来的,是他“被哭”的。
那股哀意不讲道理,不经过耳目,直接往道心里钻,像一只泡了几千年的手,探进他的识海,去翻他的旧事。
方寒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站在山梁上,没有运功去挡,也没有立刻入山,而是催动杀招,第三次问天。
片刻后,结果出来了,和先前问过的那一次一模一样,紊乱,漆黑,像整缸墨泼进了清水,问天问不出哀牢山的任何东西。
可这一回,方寒站在山梁上,亲眼看着这座山,明白了那团墨是什么。
不是有人蒙蔽了天机。
是这座山本身,让天意绕着走。天意不沾哀牢山,不是不敢,是不沾。
就像人不会把手伸进脓疮里。这座山本身就是浮生界的一道伤口,伤口不需要推演,伤口只需要有人来看它。
方寒收起卦甲,最后确认了一遍自己的状态。
三元合一,三道仙招,都在,负山仙蛊驯化过半,地元猛虎变收放由心,心界里,镇海玄冰蛊安分地伏着,织命仙蛊的丝线蛰伏待动。
齐了。
七情之哀,七阶中期的门槛,就在这山里。
悟了,他迈出那半步,悟不了,他在七阶初期还得再卡一段时间。
入山之前,还有一夜。
方寒没有连夜进去,他在山梁背风处坐下,闭目养神,把状态养到最满,毕竟谁也不知道进去后会发生什么
这一坐,就坐到了后半夜。
后半夜,哀意重了。
白日里它还是探进来的,此刻它不探了,它漫。
像涨潮,一波一波,从山那边漫过山梁,漫过他的衣袍,漫进他的识海。
方寒没有挡,他要看清楚这东西的路数,明日进山,才不会被它牵着走。
可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