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九岁入宫,守的第一座山就是哀牢山的外圈,一守就是一千两百年,从外门弟子守到实权长老。
这座山她闭着眼都摸得出轮廓,山里的雾什么时辰挪到哪里,她都记得,可她从来没越过那条溪沟一步。
前三十年,她还不叫锁情,宫里的人都叫她小锁。
那一年,她亲眼看着一位六阶的师姐跨过那条沟,进去看了一眼。
那位师姐回来以后,在思过崖上坐了三年,出关那天,师姐只跟她说了一句话。
“小锁,山里的东西,不看,不听,不问,守好外面,就是守好里面。”
师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是灰的,像蒙了一层哀牢山的雾。
从那以后,宫里再没有弟子提过进山二字。
而现在,山里的东西自己动了。
她身后,两位执事长老肃立,再往后,是三十名精挑细选的女弟子。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山里的景象,看着那逆着山势往里淌的雾。
“师姐,这是……”一名执事长老低声开口。
“闭嘴。”锁情说。
她守了这座山一千两百年,一千两百年里,哀牢山的雾没有这样动过。
这里的雾是垂死的雾,是凝住的哀,是让历代宫主都讳莫如深的东西,现在,这些东西活了,全往山中心去了。
山里出事了。
“前日夜里,守山的弟子报,山里的兽叫了一夜。”另一名执事长老翻开手里的记录,“昨日黄昏,外圈的野兽开始往外逃,冲了三道哨卡。我们拦下了十七头,全是低着头的,问不出来路,杀了之后,尸身上生了这个。”
她呈上一只玉盒。
盒中,一只灰白的蛊虫静静伏着,翅膀薄得透明。
锁情的目光落在那只蛊上,瞳孔微微一缩。
错不了,哀亡蛊。
宫里的秘档里有图。
此蛊只生于哀牢山,只生于山中兽类之死,万年不出世几回,秘档上的批注只有一行字,哀亡蛊现,山中大丧。
她当场放了三只天目蛊进山里探路。
三只蛊,一只能飞十里的,进了雾,三息之后,断了联系,一只能钻地的,钻进溪沟那头的泥里,没回来,第三只她没舍得放,捏在手里,捏死了。
山不吃她的蛊,山只是不吐。
这就是哀牢山。
一千两百年了,它不许任何人看它的里面。
山中大丧。
有人在这座山里,大开杀戒。
“宫里来的急讯怎么说?”锁情问。
“副宫主的原话,哀牢山若有变,先看,再报,宫规在上,任何人不得越线。”
锁情盯着那条溪沟,盯了很久。
线就在那里。
跨过那条沟,就是苗女宫数千年不敢多看一眼的地方。
她七阶的修为,在浮生界也算一号人物,可站在这条线前面,她一千两百年道行养出来的镇定,正在一寸一寸地发紧。
“不进去。”她终于开口,“谁也不许进去。”
“传我的令,沿警戒线布三层蛊阵,把山给我围了,再传讯回宫,请副宫主示下,山里不管是人是兽,它只要还在杀,就总要出来。”
“长老,若它不出来呢?”
锁情望着那些倒卷进山的雾,缓缓摇头。
“这么大的动静,瞒不住天。”她说,“它不出来,天也会进来。”
……
山中心,谷地。
方寒盘膝坐在雾里,与大地同色,与哀意同息。
衔哀还在吃。
骨白色的庞然大物已经吃到了百里之外,一路吃过去,山里的哀意淡了三成。
它吃得很专注,专注到方寒悄悄换了三个方位,它都没有任何反应。
它在靠近他的方向来。
按这个走势,再有半日,它就会吃到这片谷地,吃到这七天积攒下来、最肥的一口死气。
而方寒等的就是它吃这一口的时候。
两个时辰之前,他就把这头太古荒兽的底细,摸了个大概。
衔哀腹中的那枚七阶仙蛊,他隔着几十里地“看”见了。
仙蛊形如一颗垂泪的石珠,沉在衔哀的腔子里,随着它的吞吸一明一暗。
蛊名不知,用处不知,可那股道韵骗不了人,那是一枚正正经经的七阶仙蛊,道韵之沉,犹在织命仙蛊之上。
七阶仙蛊,浮生界明面上有数的也就那么些枚,个个镇着一方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