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州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
门脸破旧,院墙都不用防盗,看着象是寻常人家的“家徒四壁”。
可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后堂里却灯火通明,坐满了人。
主位上,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
他穿着半旧的玄色袍子,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玉佩,玉质温润,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此人正是崔氏在同州的主事人,崔璐。
堂下坐着十七八个人。
这里面有粮行的掌柜,有布庄的东主,有管着码头的牙人,还有一个脸上横着条刀疤的汉子,正靠在柱子上,手里转着一把匕首。
“都说说吧,魏征那老匹夫,昨日砍了十颗人头不说。”崔璐放下茶盏,声音不咸不淡,“今日,朝邑那个张衡,又封了德盛粮行,你们一个个的,都哑巴了?”
堂下一片寂静。
半晌,一个胖掌柜擦着汗开口:“崔爷,德盛是咱们的铺子,张衡说封就封,这是打咱们崔氏脸啊!要不……要不咱们凑些银子,去长安活动活动?”
“活动?”崔璐嗤笑一声,“魏征手里有尚方宝剑,圣上亲口许他五品以下先斩后奏。你拿银子去长安活动谁?活动圣上?”
“你特么脑子被驴踢了是不是!想递一把刀让那位来砍我们是吗?”
胖掌柜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另一个瘦高个儿接话:“崔爷,那要不……找几个人,把张衡做了?他一个七品县令,死了也就死了。”
“蠢货。”崔璐眼皮都没抬,“张衡前脚封了粮行,后脚就死了,你当魏征是瞎子?他正愁没有由头往深里查,你这一刀,正好给他递刀子往我们心里捅。”
瘦高个儿也闭了嘴。
刀疤脸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崔爷,张衡是动不得,可那个写文书的郎中呢?”
崔璐抬眼看他。
“德盛那些粮,是那个姓许的郎中验的。”
“听说他写了一封什么验粮文书,把霉粮、沙粮写得清清楚楚,连吃死人会是什么征状都写了。”
刀疤脸把匕首往桌上一插:“这文书要是进了京,咱们在同州的家底,怕是要被全翻出来。”
崔璐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
“那文书,现在在谁手里?”
“听说在张衡手里,不过,郎中那儿可能还留了底。”
崔璐沉默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
“那个郎中,是什么来路?”
“已经查过了。”帐房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姓许,自称许阿牛,约莫二十出头,带着个十岁上下的小丫头,还有一只黄毛畜生。”
“他们前些日子到同州,在城门口摆摊义诊,分文不取。后来跟孙思邈那个老道并了棚,灾民都叫他活菩萨。”
“活菩萨。”崔璐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眼底的阴翳一点点聚拢,“孙思邈那个老道,油盐不进,咱们动不了他。这个姓许的,倒是个软柿子。”
“崔爷的意思是?”
“先摸一下他的底。”崔璐道,“他一个外乡郎中,凭什么来同州?凭什么跟孙思邈搅在一起?又凭什么替张衡写文书?”
帐房先生道:“属下让人打听过,他象是从长安方向来的。”
“长安?”崔璐的眼神闪了闪。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长安那边传来的一封密信,信里提过一件事——
崔涣崔大人正在查一个叫“许愿”的人,说此人可能与朔州退兵有关,还派了心腹管家崔福去朔州。
许愿……许阿牛……长安……行医……
崔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
他端起茶盏,掩住神色,慢声道:“不管他是谁,他既然掺和进来了,就不能让他继续待在同州。”
“崔爷想怎么做?”胖掌柜问。
“不能杀。”崔璐竖起一根手指,“杀了他,灾民暴乱能把咱们的铺子砸了,魏征也能借机把刀架到咱们脖子上。”
“那……赶走他?”
“很难。”刀疤脸插话,“那郎中在城外义诊,灾民拿他当祖宗供着,咱们一动手,全城都知道了,也是一样的结果。”
崔璐笑了笑:“那就让他自己走。”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
自己走?
崔璐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道:“他一个郎中,靠什么立足?靠药材。药材没了,他怎么救人?救不了人,灾民还信他吗?”
“崔爷是说……”
“烧了他的药棚。”崔璐放下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