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火场边,蹲下来,从灰烬里捡起一截还未烧尽的布料。
布料边缘绣着一道暗纹,像半轮弯月。
许愿在那道纹路上轻轻捻了捻,眼神幽深不可查。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官道方向传来。
张衡翻身下马,一眼看见烧毁大半的药棚,脸色顿时大变。
“许神医!怎么回事?”
“有人放火把药棚烧了。”许愿把那截布料递给张衡,“你认认这个,这图案有印象吗?”
“你们都去救火!快!”
张衡指挥部分差役救火,随后接过许愿递过来的布料,凑到火光下一看,眉头拧得死紧死紧的。
“这是……崔家布庄的料子。”
“你确定?”
“确定。”张衡指着布料道,“崔家布庄的布,边角都绣这种暗纹,这是他们的记号。前年崔家布庄出了批货,就是这个纹样,我见过。”
许愿点了点头,崔家嘛。
“人,我抓了一个。”他指了指瘫在地上的那人,“他说是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在城外破庙里雇的他们。”
张衡蹲下身,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许愿。
“许神医,你打算怎么办?”
“先做好补救措施吧。”许愿轻声说,“把火灭了,再将病人安顿好,之后再算这笔帐。”
张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就依许神医所言,药棚子烧了,药材也烧了大半。明日我会让人从县衙拨一批药材过来,先应急。”
“不用。”许愿摇头,“县衙的药材,也是从灾民嘴里省出来的,我自己想想办法。”
张衡看着他,没有继续坚持。
他转身,对身后的差役道:“把这人带回去,连夜审,允许动用手段,审出那个刀疤脸是谁,立刻报我。”
“是!”差役押着那人走了。
张衡又回头看了看烧毁的药棚,低声道:“许神医,你这次得罪的人,可不止一家粮行,这就是他们给你的下马威。”
“我知道。”
“那你还要留在同州?不考虑离去吗?”
许愿看着他:“我走了,这些病人怎么办?”
张衡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是啊,许神医走了这群病人怎么办?让他来治吗?他会个屁的医术。
许愿没有再多说,转身走进火场,从灰烬里扒出几包还没烧透的药材,拍了拍上面的灰,放进药箱。
“药材能救回来一点是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张衡:“张大人,你要是真想帮我,就把那个刀疤脸揪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急着,想让我离开同州。”
张衡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被火熏黑的脸上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平凡的郎中,比他想象中要不平凡的多。
“好。”他抱拳道:“许神医,天亮之前,我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差役消失在夜色里。
许愿站在原地,望着烧毁的药棚,沉默了很久。
孙思邈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小友,伤着了没有?”
“没有。”
“刚才那根木梁……”
孙思邈顿了顿,终究没有把后半句问出口。
许愿也没有接话。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熄灭的火场,灰烬里偶尔蹦出一两点火星。
“老丈,”许愿忽然开口,“你说,他们为什么要烧我的棚子?”
“或许是因为你挡了他们的路?”
“我挡了谁的路?”
“挡了那些想靠灾民发财的人的路。”孙思邈叹了一口气,道,“你替灾民看病,灾民就信你;灾民信你,就会听你的话。他们怕的,不是你的医术,而是你让灾民睁开了眼。”
许愿沉默不语,他好象领悟到了什么。
“小友,”孙思邈看着他,“你今日救了那三个孩子,明日就会有人记着你的好。可也会有人,记着你的仇。”
“记着就记着吧。”许愿摆了摆手,道,“我既然做了,就不怕人记仇。”
孙思邈看着他,欣慰的笑了。
“好。”他拍了拍许愿的肩,“那贫道明日,陪你一起把棚子再搭起来。”
远处,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
阿禾抱着虎崽,蹲在火场边,看着烧成焦黑的药棚,眼框红红的。
“阿牛哥,棚子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