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眼皮都没眨一下,他轻声问道:
“说完了?”
心魔的笑声卡了一下。
“说完了。”许愿缓缓抬起右手,“那就换我说。”
“朔州城下十万突厥人,是我杀的。这笔帐,我不会赖,可你拿出来的那些脸。”
他轻轻一点,指尖金光乍亮,血浪中翻涌的人脸被定住,像画片一样定格在半空。
许愿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里面有跟着颉利南侵烧杀抢掠的百夫长,有拿着弯刀屠过村的马贼,有不听将令冲锋的杂兵。”
“可你拿给我看的,全是那些所谓的‘被强征来的牧民少年’‘还没沾过血的牧民’。”
“你特地把他们挑出来,是想让我觉得自己杀错了人。”
“可你有没有想过,战场上的刀,从来不会分‘好人’和‘坏人’。它只分‘拿刀的人’和‘不拿刀的人’。”
“一场雪崩之下,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那些少年拿刀冲过来的时候,就是敌人,既然是敌人,那就该杀!”
“你拿这事折磨了我这么久,我还真蠢呐。”
心魔的笑容褪去了一瞬,又很快挂回去,只是嘴角的那抹弧度变得锋利了些:
“嘴皮子挺硬啊,许愿,那这个呢?”
它抬手打了个响指。
血海翻飞,露出海底一片光洁的镜面。
镜面上画面飞快流淌,停在一栋现代写字楼下。
一个年轻人抱着蛋糕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束开始打蔫的玫瑰。
电梯门开启,一个梳马尾的女孩挽着一个高富帅的骼膊走出来,腕上那块表在路灯下闪着冷光。
“对不起。”画面里的女孩说,“他家能在帝都买房,你能给我什么?你连十八万的彩礼都给不起!”
蛋糕摔在地上,奶油混着雨水淌了满地。
许愿看着那段画面,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心魔凑近了,声音柔得象裹了蜜:“这滋味,怎么样?你穿越那年才二十三,谈了五年恋爱,从高中到大学在到职场,省吃俭用攒钱给她买包买口红,结果人家一句‘你能给我什么’,把你五年全否定了。”
“你以为穿越到大唐就是老天爷开眼?我告诉你!那叫流放!”
血雾汹涌,镜面里的画面一变。
长乐公主的殿阁里,李丽质独自坐在窗边抄经,抄着抄着笔尖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了。
高阳公主骑着马在清平坊外绕了三圈,顿足许久,最终勒马回头。
小兕子的陶罐摔碎了第十七次,她蹲在碎瓷片旁边,拿手指头一块一块地捡桂花糕。
心魔的声音带着别样的蛊惑:“你看看,你走了这么久,她们有没有真的来找你?没有。她们只是远远地、隔着宫墙地‘惦记’你。”
“你难道还在畅享娶几个公主,她们都围着你转?她们要是知道你手里有着这么多人命躲着你还来不及!”
“你现在身边有个阿禾,那丫头确实黏你,可她会长大。”
“等她长大了,懂事了,知道自己跟着的‘阿牛哥’是个一抬手就复灭十万人的刽子手,她会怎么想?”
“她会怕你,她会哭着喊——你这个杀人犯!刽子手!屠夫!”
血雾凝成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搭在许愿肩头:
“许愿,你想一想,与其担惊受怕等着那天到来,不如放我出来。”
“只要你让我成为你,我替你承受所有爱恨,我替你杀人放火、享尽荣华!你不用再怕失去任何人,因为所有的人,都会怕你!”
“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力量、女人、长生、不死……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你!只要你点一点头,让我和你融为一体!”
血浪化作千万条赤红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缠向许愿,像蜘蛛收网。
许愿站在网中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像冰雪初融时从屋檐滴落的第一滴水,清淡而又干净得不象话。
“你说完了?”
许愿抬手,轻轻拨开缠到面前的血色触手。
那些触手碰到他的指尖,像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嗞的一声缩了回去。
“那我问你三个问题。”
“你刚才说,我欠十万百万人,还不完。可你有没有想过一点,我本来就没打算还?”
“他们爱戴我是因为我给他们带来了新生,我从来不欠他们的。”
心魔一愣。
“更何况人情债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还完’就了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