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进了城门,阿禾的脑袋就再也没从车窗缩回来过。
朱雀门大街宽阔得不象话,青石板路上藏着无数车马走过的痕迹,两旁店铺的灯笼光一路向前。
街面上人来人往,有穿胡服的商人牵着骆驼从旁经过,驼铃叮当叮当响了一路;有宽袍大袖的文人摇着扇子,边走边跟同伴谈笑。
有妇人挽着竹篮从菜市回来,篮子里露出几根青翠的葱叶;有光着膀子的杂耍汉子在街角顶着一摞碗,旁边围了一圈叫好的看客。
阿禾的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阿牛哥!那人头上顶着七个碗!”
“恩,八个才厉害,七个还行。”
“阿牛哥!那个骆驼背上驮的是什么?”
“香料。”许愿扫了一眼,“应该是从西域来的。”
“香——料?”阿禾吸了吸鼻子,“闻着是挺香的……”
马车拐过街角,又进了另一条坊间的小路。
路窄了一些,可人更多了。
沿街的酒肆里传出琵琶声和笑闹声,门口的胡姬穿着石榴红的裙子,端着酒盏在灯影下转了个圈,裙摆象一朵盛开的红花。
“阿牛哥!那是什么?”
“胡姬酒肆。”
“好玩吗?”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嗷。”
“那个呢?”阿禾又指着前面,“那个高高的、亮着好多灯的是哪儿?”
“西明寺。”许愿给阿禾科普,“佛寺,白天有人上香,晚上挂灯。”
“好高啊……”阿禾仰着头,脖子都快仰断了,“长安的塔都这么高吗?”
“大慈恩寺的更高,回头带你去看。”
“真的?!”
阿禾一下子眼睛就亮了。
“真的。”
许愿点点头。
“欧耶!阿牛哥最好啦,我最喜欢阿牛哥了!”
阿禾高兴得在车板上蹦了两下,震得虎崽翻了个白眼,尾巴不耐烦地甩了甩。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
阿禾的眼珠子就没停过,一会儿盯着卖糖葫芦的草靶子,一会儿盯着丝绸铺子里流光溢彩的缎子,一会儿又盯着巷口那盏巨大的走马灯。
其灯面上画着骑马的人,一圈一圈地转,影子投在墙上,活灵活现的。
“阿牛哥!那灯会转!好神奇!”
阿禾兴奋的指着走马灯。
许愿顺着阿禾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走马灯。”
“怎么转的啊?”阿禾小脑袋要烧冒烟了。
“里头点着蜡烛,热气往上走,带着灯轴转。”
阿禾听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听不懂,反正很好看。”
许愿笑了一声,马车在清平坊的巷口停了下来。
许愿抱着阿禾跳落车,虎崽跟在脚边。
清平坊的夜晚比大街上安静许多,青石板路被夜露润得微微反光,沿街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生命亦是凋零。
阿禾站在巷口,环顾四周,深吸了一口气。
“阿牛哥,你以前住这儿?”
“不是,卖包子是在这儿。”
“这儿——也好看。”她小声说,“比那边街上安静。”
阿禾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以前路过这儿,我爹还活着的时候,我们走过这条巷子。”
“那时候我饿得走不动,我爹背着我,我趴在他背上,看见巷口的槐树叶子是绿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但是现在叶子黄了。”
许愿蹲下来,和她平视:“阿禾,没关系的,明年还会变绿。”
阿禾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恩,树每年都会绿,旧叶凋零,新叶长出,这就是自然的魅力。”
阿禾想了想,笑了:“那我明年也要看。”
“行。”
“后年也要看。”
“好。”
“大后年——”
“行,年年都看。”
“嘻嘻。”
阿禾抿着嘴笑,伸手攥住了许愿的衣角。
虎崽在脚边打了个滚,露出毛茸茸的肚皮,象是在说——别光顾着说话,我饿了。
许愿低头看了虎崽一眼,又看了看阿禾,然后说:
“走吧,先办正事。”
“什么正事?”
“去赴约。”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