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矩的手每在册页上停一下,满殿几百号人的呼吸,也跟着顿一下。
“卢氏私印——”
老尚书把那一页凑到眼前,又翻回户部底册那一页,两张纸并在一处。
“对上了。”
殿里大臣们屏住呼吸,目光投向了卢家老侍郎。
东首那一排,卢家老侍郎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端着笏板的手握的泛了白。
裴矩把第一本册子推到御案正当中,伸手去拿第二本。
“郑氏私印——”
郑家御史的眼睛死死盯着裴炬的手,笏板快掉了,他才反应过来扶了扶。
他身旁的韦挺眼皮跳了跳,把头低低了些。
“对上了。”
“王氏这一方,阴文刻口,落刀走的是横笔。”裴矩的指头在印文边上点了点,“户部底册里,也是这一方。”
王家那一位立在殿心偏左,背着手,似乎看不出什么不对劲。
“四家印与四封信,都对上了。”
这一句下来,朝堂上的气氛再度往上拔了一个尖。
“四家全中。”
许愿看乐子看的正兴起。
【磕——】
系统嗑瓜子嗑得正欢。
“统子哥,你看崔涣,”许愿眯着眼往那边瞧,“他是一点不慌啊。”
【啧,我是真感觉他会来个大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拉一坨大的。】
“应该不会吧。”许愿咂了一下嘴,“还好来了,确实好看。”
俗话说的好,一家印对上了,那叫烂帐;四家印一字码齐,那叫规矩。
殿上的人都明白这个理——独吞,叫人赃俱获;四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分,那叫往来人情。
每年送出去的节礼、贺帖,都是帐上的墨啊,等到要翻的时候,谁的手都干净不到哪儿去。
什么?
你说万一有清官言辞凿凿:我羞于你们为伍!
那好,你不跟我们一起,那就别怪我们整你了。
官场大抵如此。
这个就得看,他们头顶上那位皇帝会不会下场了,他没下场,四人平分就叫规矩,他下场了,你这叫贪污腐败。
李世民搭着扶手,看着那四本册子,眼皮底下那点火气,那是直通通的往上拱啊。
彼其娘之!
崔、卢、郑、王,朕这些年,给你们好脸给多了是吗?
“陛下。”
李世民正怒火中烧呢,一个老头捧着笏板,走到殿心,朝御座深深一揖,正是萧瑀。
“臣有一句,讲完就退。”
“萧卿讲。”
“四枚印是对上了。”萧瑀偏过头,往东首那一排扫过去,“但是臣想问一句——五姓七望,今日如若去了四家。来日这殿上,还剩几张老脸,能站在班列里?”
这一句落下去,点的是谁,满殿只要不是傻子都听得懂。
东首那一片,几张老脸往后缩了半分,有人悄悄拿袖子抹了一下额角,擦擦冷汗。
“萧公这句,问的是朕,还是问的张衡。”李世民不喜不悲看着萧瑀道。
“回陛下,臣问的是这殿上站着的人心,往哪边倒。”萧瑀答得直白。
“萧公这一问,臣来答。”张衡从殿心转过身来,一拱手,“萧公问的是脸面,臣答的是帐目。臣以为,殿上论帐,不论脸。萧公府上的脸,臣一片都动不得;但萧公府上的册子,臣一页都不放过。”
“张司马这张嘴,倒是比帐还利。”
“萧公过奖,臣的嘴,是一斗一斗米磨出来的。”
萧瑀朝御座一躬,退了回去,退到半途,他又停下。
“老夫今日,算不上替谁说话。老夫最终只想说一句——武德九年以后入朝的官,满殿都是。”
殿里那口刚下去的气,被这一句又提了起来。这一句,正是之前陈叔达的那句。这老头现在把它捡起来,当着满殿,又摆了一遍。
“得,话送回来了。”许愿在柱子后头挑了下眉。
【老手啊。】系统啧了一声,【他自己一下场,就把火往陈叔达那边拨。】
“陈叔达刚被魏征顶回去,这会儿正缩着呢。”
【而缩着的人,最怕人叫他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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