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
白楼一楼的大桌上,青禾把一件叠得整齐的靛蓝布褂搁在桌上,退开半步,歪着头左右端详。
“改了一夜,腰身收进去两指,袖口又放了一指。阿禾,快下来,换上试试。”
阿禾踩着木楼梯噔噔跑下来,一脸担忧的看着青禾。
“青禾姐姐,你一夜没睡?”
“睡了,中间醒了两回。”青禾笑着把她往前推,掌心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快换上,别让孙爷爷等急了。
阿禾低头捏着褂子的袖口。
靛蓝的粗布,领口压着一道细密的针脚,齐的像用尺子量过。
这衣裳比她身上那件大了一点,是青禾照着“再长一岁也能穿”的尺寸放的,针脚里还带着连夜赶工的毛絮。
“谢谢青禾姐姐。”
她鼻子一酸,赶紧把脑袋套进去。
“恩,不错,很合身!”
青禾围着她转了一圈,眼里亮晶晶的,比自己穿了新衣裳还欢喜,“就是脸蛋还差几分气色。等着,灶上温着鸡蛋呢。”
“青禾姐姐,你咋又塞鸡蛋。”
“你啊,就是不懂享受,煮鸡蛋可是人间一绝,而且你一个小个子最好就是每天早上一个。”
阿禾把鸡蛋往袖子里一拢,还没来得及送进嘴,旁边传来一声干咳。
“咳。”
孙思邈捋着胡须站在那儿,眼皮半抬着。
青禾立刻站得笔直,一本正经地转话题:“孙爷爷,早饭该摆了。”
“恩。”孙思邈也不拆穿,慢悠悠落座,拿过案上那卷《孝经》,“临出门,考一考。《开宗明义章》,阿禾,背。”
阿禾把鸡蛋飞快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含混不清地开口:“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
“慢着。”孙思邈指尖敲了敲桌面,“不要含着东西背书,小心呛到,咽干净,重来。”
阿禾脸一红,使劲咽下去,站直了身子重新开口,直接一口气背到“汝知之乎”。
“曾子避席曰——”孙思邈抬眼,“接。”
“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
“再往下。”
“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孙思邈顺着胡须往下滑的手慢了半拍,随后轻轻点点头。
“不错,阿禾,比前日齐整不少。进了国子监,要认真学习,功课要是落下了——”他眼皮一抬,“老夫是会罚的。”
“哎!”
阿禾脆生生应下,尾音还带着点雀跃。
“孙老道,差不多行了,别给阿禾这么大压力。”
这时,许愿拎着个竹编食盒,额前头发翘着一撮,把食盒往桌上一放。
笼盖掀开,一笼白胖胖的小笼包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青禾讶异:“阿牛哥,你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
“送阿禾上学,能不早吗。”许愿拉过凳子坐下,把碟子往阿禾面前推了推,“阿禾,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上课。”
阿禾捧起笼屉,小口小口咬,鲜汁在嘴里炸开,她眯起眼,一连吃了三个,一脸幸福的模样。
孙思邈在旁看着,嘴角悄悄牵了牵,又立刻压下去。
“行了,时辰差不多,再晚该误了晨课。”
国子监外的街口,天光大亮。
“好了,阿禾,接下来你该自己往前走了。”
马车停在街角,许愿把阿禾送到这儿,脚步就停了。
“阿牛哥,你不进去啦?”
阿禾仰着头,眼睛圆溜溜的。
许愿抬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把刚梳顺的发梢揉得乱糟糟。
“不去了,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
他蹲下身,替她把衣领抻平,又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遍。
“恩,不错,很精神,进去吧。”
“是,阿牛哥!”
阿禾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转过身,朝监门走去。
【宿主,你不跟进去瞧瞧?】
【那国子监满屋子的老学究,她一个十岁的丫头,估计要吃亏啊。】
许愿负着手,目光落在那道小小的背影上,轻声笑道。
“无妨,你要相信阿禾。”
【那你站这儿干嘛?】
“看风景不行吗?”
【嘴硬的男人。】
国子监门外人来人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