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崔府。
入夜,书房亮着一盏孤灯,案上一盏茶汤映照着灯影。
崔涣坐在案后,腰挺得笔直,手里捏着那封大族老差人快马送来的信。
他这黄门侍郎,掌宫中文书诏令,三省往来文书都要过手,知晓不知多少朝堂秘辛。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可以屹立长安不倒,更是扶持本家不停发展。
如今,却被本家一封信,逼到了悬崖边上。
崔福在门口弓着腰,气都不敢出。他是崔家的家生子,一直跟着崔涣,从博陵到长安,这么多年,他从没见过老爷这般模样。
“老爷,那信使还候在门房。要不要……先赏点吃的?”
“让他等着。”
崔涣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信不长,但每一字每一句都刺痛着崔涣,逼他做选择。
涣,你参卢、郑、王三家在前,私交白楼许愿在后。三家已联手施压,联姻断绝,买卖尽撤,门荫关闭。宗老议过,念你往日有功,给你留一条路:三日之内,断绝与许愿往来,尚可回头。执意不从,便除族。
“呵呵,除族?”
崔涣把信轻轻放下,闭上了眼。
书房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喘气声,甚至是崔福紧张不安的心跳声。
“老爷,老爷啊——”
崔福绷不住了,扑通跪下去,膝盖落在地砖上。
“您就听本家一句吧,这族一除,没有了本家的支持,您和大小姐,往后在长安怎么活啊?仕途、生意、人脉,就全断了啊!”
“崔福。”
“小的在。”
“你跟我多少年了。”
“回老爷,二十七年了。”
“二十七年,你还不知道我崔涣的脾气?”
崔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把头埋得更低,快贴到地砖上。
“下去吧,把门房那信使看好了,明日回他。”
“是。”
崔福缓步退出去,等他把门合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好一个本家,竟然以除族来威胁我。
崔涣轻轻睁开眼,盯着那盏灯,不仅没有感受到暖意,反而有一股寒意在他身上肆虐。
“阿耶。”
门边传来一声温柔的轻唤。
崔涣抬眼看去,崔清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盏热茶,肩上搭着件薄披风。
她象是刚从后院过来,鬓边有几丝乱发,鼻尖被晚风冻得发红。
“阿耶,您还没睡呀?”
她走进来,把凉茶换下,又解开披风,轻轻披到崔涣肩上,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下,轻轻理了理崔涣的领边。
“夜里凉,您总不注意,小心感冒。”
崔涣看着女儿,眼里的冷意化开一点,硬挤出个笑,拍了拍肩上的披风。
“清雨啊,阿耶没事,你怎么不睡?”
“女儿担心阿耶,睡不着。”崔清雨在他下首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女儿看见信使来了,是不是本家出事了?”
“没事。”
崔涣把信慢慢塞进袖子里,轻轻摇头。
“都是一些小事,你就别操心了。”
“阿耶。”崔清雨抬起头,直直看着他,没了平日的撒娇的笑意,“女儿都知道了。”
崔涣的动作顿了一下。
“外头都在传,说阿耶参了三家,又站到许先生那边。”
她的声音轻下来,“女儿还知道,您让女儿去白楼,不全是外面传的那样。”
崔清雨咬了咬下唇:“是不是为了女儿,您才跟本家闹到今天这样?”
崔涣喉头动了动,他想轻笑一下说不是,但是到最后还是化成一声很轻得叹息声。
“清雨。”
“恩?”
“阿耶问你。”崔涣望着她,声音有点沙哑,“你从小练琴、习字、作诗,样样都比旁人强,你想过是为了什么吗?”
崔清雨怔住了,她好象还真不知道为什么,或者说她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小时候,她只当是自己喜欢,喜欢琴弦在指尖颤动,喜欢墨在纸上晕开。
后来,她只当是阿耶宠她,由着她学,从没往深处想。
族里旁支的女儿,早早定亲,在家学中馈,只有她,能请先生,能读杂书,能出去玩,可以说想干什么阿耶都满足了她,从来不会以世家规矩去束缚她。
可以说,在她心里,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崔涣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阿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