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户拍门。拍了三下,没人应。
他换了个法子,不拍了,喊:“外头的是哪路的?都是官身,留条活路。”
外头没人答话。只有脚步。来回走,不快不慢,八步过去,八步回来。
灰衣女子站在门边听了一阵,退回来。
“不是守。”她说,“是数。”
“数什么?”
“数我们几个人的呼吸。”她说,“他们对帐,先对人头。数清了,才好排下一步。”
百户不骂了。骂给谁听。
柳承把那页湿纸又拿起来。卯正三刻,柳承入屋,对帐已半。明日辰时,印房换印。字是新写的,墨没干多久,说明写的人走得不远。
“这纸不对。”灰衣女子说,“真要换印,犯不着提前一天留条子告诉咱们。这是故意给我们看的。”
“故意给我们看什么?”
“看他们排好的下一步。”她说,“明日辰时换印,未必是真日子。是真日子,也未必是要我们赶那种时候去。纸上的字是棋谱,咱们一步一动,都是照着它动。”
柳承心里发沉。他查了一辈子案,头一回碰上证据本身是饵的案子。
顾清漪没说话。她把砚搬到桌上,底朝上,就着灯数刻痕。十三道旧的,一道新的,一共十四。数完一遍,又数一遍。
“间距不等。”她说,“十三道里,第七道和第八道之间,宽出一截。”
百户凑过来:“宽一截怎么了?”
“宽的地方,缺一道。”她说,“那道刻痕不在这砚上。”
她抬起头。
“我原先想,这砚是记数用的,一道刻痕记一桩事。现在想岔了。”她说,“刻痕不等距,中间缺一道——这是帐。刻的时候是按页排的,砚底就是一本帐,第十四道是刚补的一笔,第十二道,补的是字,不是刻。”
“补的字在哪儿?”
“在缺的那道对不上号的地方。”顾清漪说,“也就是别的东西上。”
娘没听她们说这道刻痕的事。她把那本空白帐翻过来,平铺在桌上,取灯,把灯压低,斜着照。
照到第七页,她手停了。
“这儿有压痕。”她说。
百户道:“空白帐能有什么压痕。”
“写过的帐,被衬拓走了,字没了,凹痕还在。”娘说,“纸上什么都不显,斜着灯一照,全是字。”
灰衣女子过去看。第一行凹痕拼出半个名目。
“接针序。”她念。
柳承低下头。他不用灯,用指腹。一页一页往中间摸。摸到第三十几页,他的手停住了。
一行凹痕,他不用照,摸出来了。
二十年前,柳某入宫之日,针由掌印房亲授。授针者,某某。
那是个老太监的名字。给他递入宫文书的那个。如今还在宫里活着,扫东筒子那段路,扫了二十年。
百户看了一眼柳承的脸。柳承没抬头。
“不对啊。”百户说,“这人若是接针的,二十年了,怎么没人动他?血亲录都刮改了,拢烟巷的针都换了三茬人,怎么单他一个,安安稳稳活到现在?”
柳承开口。
“因为审他案子的判词,是我批的红。”他说,“当年有人告到东厂,说东筒子那个老太监帐目不清。案子递到我手里,我看了三天,批了个查无实据。”
他顿了顿。
“我不是替他们开脱他。我是替他们压住自己人的那把刀。刀不肯压,那 pierre二十年前就倒了,倒在他倒之前,谁也找不出如今的帐在哪儿。”
百户看着那页纸,没接话。心里想的是:这帐长远得很。长远到查帐的人成了护帐的人,护帐的人自己都没察觉。
灰衣女子那边拆针。门缝底下塞进来的那根,针尾还裹着纸。她把纸揭了,捏着针尾看。
“这针是钉进墙缝竹节里递进来的。”她说,“递针的人事先踩过这堵墙。”
她把针托到灯下,和针匣里那十根挨个对。对完,她说了一句怪话。
“不缺号。可是多。”
“多什么多,匣里就十根。”
“不是相对匣多。是相对旧制多。”灰衣女子说,“针序这套法子,旧制十二根。匣里十根,昨夜断了一根,眼前一根不入匣的。第十二根,从来没进过这个匣子。”
她收针。
“接针人手里,另有整套。”
柳承去撬夹墙。北墙那处昨天撬开过,旧字取出来了,可墙里头不止一层。他顺着缝往里摸,摸出来一个暗膛。空的。
膛底的灰,留着一个方匣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