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抱着案卷跑。
案卷不轻,押着袖中那份明日判词。他一边跑一边想明白一件事:跑,不是为了抢时间。是对面在收线,线收得越稳,他越得跑出错的样子。收线的人,最怕的从来不是快,是快里头藏的算计。
百户在后头掐香。
“烧到一指了!”百户喊,“大人,您省着点腿,香不省!”
香是他从印房讨的,一炷,掐在自己手心里。他心里另有一本帐:这一炷香,跑得快慢是虚的,跑的路线是实的。路线错了,快也是错。
灰衣女子没跑。她蹲在廊中,指头点了三道水迹。
“这道不对。”她说。
“哪儿不对?”
“撬墙的碎屑扫净了,可有一道水,是从印房方向来的。”她指头顺着水迹走到半途,“到这儿,折回去了。”
柳承停下脚。
先到过印房的,不是他们。换印提前,不是对面提速,是他按在匣底那枚指印的回执生效了。对面在收线。
“收线的人不急。”灰衣女子说,“急的是被收的。”
柳承把判词往袖里按了按,接着跑。
廊尾,老太监横着扫帚,不让。
扫帚把上搁着一管红笔。红漆磨白半截,管尾一道旧裂,裂口冲着柳承。
“一支在膛里藏针。”老太监说,“这支干净。干净这支,才是当年开笔用的。”
柳承凑近。磨白的程度,比他那管还早出三年。
三年。开笔那年前后,正是二十年前的头。他直起身,把袖中副页抽出来,双手递过去。
“求您认个字。”
老太监抬起来的,是左手。
副页那笔字,起笔带勾,顿笔偏右,右手字。第一嫌疑人,当廊洗清。
百户在旁边小声咂舌,心里翻帐:二十年批红,两管笔轮着用,末了连嫌疑都推不出去,这老东西藏得比匣还严。
老太监把纸推回来,补了一句更狠的。
“针尾那磨痕,十年的新。”
柳承站着没动。“十二年。”
“前十年那根,早叫人换了。”老太监说,“大人眼皮底下叫人伺候了十年,伺候得舒坦。”
百户:“连针都给换新的,这待遇,宫里头一份。”
柳承没接话。他把这句话收进肚里。针换了,帐没换,换针的意思是,前十年那根,去向有人管着。管它的人,今夜也在这条在线。
印房门前灯火上亮,验旧缴新,执事排开。
百户抢到阶前,一把抓过押单,只看一眼,腿就软了。他扒着门框,手指头把那两个字捻了一遍又一遍。
顶头押单具名那一栏,落着“柳承”。
“大人。”他把单子递过来,手不稳,“换印这流程,打根上就把您算在里头了。”
柳承接过。名讳端正,起笔带勾。
他看完了,反而站直了。
“我不是来抢香的。”他说,“我是流程里该到的。这一炷香,也是人家留的。帐要当面结,不是要抢。”
百户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个面:留的空当,等的人,具的名。三样都齐了他们还想抢。抢个屁。
柳承不抢印。他站到阶下,朗声:“请当众掣针,以凭对认。”
旋开笔管,针出一掌,递公验。
灰衣女子并匣中十针,添上门缝下那根,凑到公验案上,对尾圈,对缠线。十二齐了。
百户急得直跺脚:“大人!这当廊一递,是自认!”
“帐不给开笔留行,才没人动得了我。”柳承说,“如今由我亲手,把针递进公验。从今往后,这一笔在帐上。暗行晒成明帐——对面再想藏针,没处藏。”
灰衣女子对完最后一根,指头在案上按了按。心里过了一遍:这一手递得比签那一笔还险。可险和稳,原本就是一根针的两头。
落印前一步,出了岔子。
作头捧印泥盒上来。柳承扫了一眼,先看盒底。
盒底与盒身接口不齐。
“盒叫人开过。”
阶上没人应。作头的脸绷住。
“旧印配旧泥。新泥今夜若被人先动,换了样,钤出来的印色,我一句‘不类旧例’,废笺的帐就坐实在泥上。”
掌印太监站在阶上,看柳承半晌,转身进屋,亲手从柜底摸出旧泥盒。
“等的就是个能当场点破的。”掌印说。
判词落印。满阶没人喘气。
印抬起来。名讳处无墨,只有针划的细沟。针沟不蘸泥。执事把纸对灯照去,红底当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