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满地皆是鲜血。
曾经簇拥在他身边的人,死的死,叛的叛。
连镜心魔留在地上的脚印,都已随着鲜血渐渐模糊。
李存勖缓缓转身,望向万象神宫最深处的那张龙椅。
他要回去!
那是他的御座,也是他作为大唐皇帝,最后应该死去的地方。
李存勖堪堪迈出一步,身体便随之剧烈摇晃。
右脚被铁锥贯穿,而后又强行撕裂的伤口已经没有了疼痛,同样的也没有了其他感觉,完全无法正常用力。
他只能拖着那只脚,一点点向前挪动。
从主台最高处走下,经过刘遂清落下的面具,经过数面倒下的梁军白旗,也经过李存审身旁。
李存勖的脚步停了下来,低头看着李存审的尸体。
这位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老将,胸膛被长刀贯穿,临死前却仍在向主台中央,向着他爬去。
李存勖低身开口,没有称帝后客气的称字,而是用上了少时在军中对李存审不服气时,有些冒犯的称谓。
“这一次,你没有救到朕啊!”
嘴角浮现一抹苦涩笑意,他曾数次深陷重围,命悬一线,李存审每一次都将他完好无损的救了出来。
而这一次,李存审终究没能做到。
李存勖艰难的蹲下身来,大口喘息着,帮李存审合上双眼。
而后,方才继续向前。
台下,康义诚倒在戏台下的木案之间,脖颈处伤口狰狞无比。
他死得太快,大概直到最后一刻,都没能明白李绍琛为何会从背后出剑。
李存勖望着二人的尸体,胸膛之中明明已经没有心跳,却仍像是被某种东西压得莫名有些发闷,有些难受。
“终究是朕,连累你们了!”
若不是他执意要在万象神宫搭台,若不是他享受镜心魔安排的“君臣同乐”,若不是他亲手将郭从谦任命为从马直都指挥使。
李存审与康义诚或许不会死,满朝文武也不会落入镜心魔手中。
李存勖踉踉跄跄走过木道,身体好似风中残烛一般,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当初从御座走向戏台时,这条路只有短短数十步。
而且每走一步,都有战鼓相随。
百官伏地,万众高呼。
如今重新走回去,却显得格外漫长。
没有鼓声,没有欢呼,只有战靴拖过地面的轻微摩擦声,以及鲜血自甲片滴落的“嗒嗒”声响。
李存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终于来到御阶之前。
抬头看向高处的龙椅,不过数十级台阶,平日里于他而言不过十几步路的事情。
可在此时此刻,却像是一座难以攀越的高山。
李存勖抬起左脚,想要踏上第一阶,残破的右脚却是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
身体一晃,便彻底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上。
“砰!”
他趴伏在御阶前,许久没有动弹。
体内的蛊维持的生机,正在一点点流逝,四肢变得越来越沉重,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模糊。
“早知道,就该让马面扶一把的!”
李存勖没有力气说话,只能在心里如此想着。
不过,他并不想就这么倒在这御阶前。
他已经很狼狈了,不想最后死的地方还这般狼狈。
艰难的伸出双手,抓住第一层御阶边沿,一点点将身体向上拖去。
第一阶。
第二阶。
玄色戏甲与御阶不断摩擦,留下大片鲜血与划痕。
盔缨早已散乱,早已千疮百孔的披风被台阶撕破。
他不再有半点登场时的天人之姿,只是一个执拗的死人,想要在最后的一点时间里,爬回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存勖终于爬过了御阶,抓住了龙椅扶手。
以双臂最后的力量,艰难的将身体拖上御座。
缓缓扭转身形,靠坐在龙椅之上。
胸膛没有起伏,双眼却仍旧睁着。
从这里看去,整座万象神宫尽收眼底。
戏台之上,洛阳外城已经破败,梁军白旗尽数倒下。
帷幕后方的大唐黄旗,却始终没有真正升起。
这场大戏,终究没有按照戏本完成最后一幕。
李存勖抬头看向穹顶,万象星图仍在运转。
日月合璧,群星璀璨。
他缓缓转头,望向西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