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我遇到了咱们的队伍。他们收留了我,给我饭吃,给我衣服穿。我记得那个排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子,想不想打鬼子,给你爹娘报仇?’我那时候,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拼命点头。从那一天起,我就成了一个小兵,一名革命战士。”
“您那么小就参军了?”黄亦玫惊叹道,带着心疼。
“嗯。”赵大爷点点头,“那时候,队伍里像我这样的不少。我们人小,目标也小,有时候送信、侦察,比大人还方便。我先是当通信员,后来年纪大点,就扛起了枪。”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硝烟弥漫的岁月。
“打仗,苦啊。”他叹道,“比你们想象的要苦一千倍,一万倍。冬天,零下几十度,穿着单衣单鞋在雪地里行军,脚趾头冻掉了都不知道疼。夏天,闷在战壕里,蚊虫叮咬,伤口化脓,缺医少药……很多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能啃上一口冻得硬邦邦的窝窝头,就是天大的幸福。”
“我们那时候,没什么好武器,很多时候就是靠着缴获敌人的三八大盖,加上土地雷、大刀片子,跟装备精良的侵略者干。每一次战斗,都有人牺牲。早上还一起说说笑笑的战友,可能下一秒就倒在你身边,再也起不来了……” 赵大爷的声音再次哽咽,他抬起粗糙的手,抹了把脸。
“那……您的腿……”黄振宇的目光落在那条空荡荡的裤管上,声音很轻,生怕触痛了老人。
赵大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痛楚,也有一种近乎骄傲的坦然。
“这条腿啊……”他轻轻拍了拍左腿(健全的那条),“丢在战场上了。”
“那是在一次阻击战中。”赵大爷的叙述变得简洁而凝重,仿佛那些惨烈的画面依旧灼烧着他的神经,“敌人的飞机大炮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扔,阵地上都被炸平了几遍。我们连的任务是守住一个高地,拖住敌人,掩护大部队转移。打了一天一夜,子弹快打光了,人也越来越少……后来,敌人的一颗炮弹落在我旁边……”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撕裂般的剧痛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等我醒过来,人已经躺在后方的医院里了。这条右腿,就没保住。”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情,“医生跟我说的时候,我没哭,也没闹。比起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上的战友,我还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夕阳不知何时已悄然西沉,天边染上了一片瑰丽的橘红色,映照着赵大爷饱经风霜的脸庞。他的故事讲完了,门卫室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黄亦玫早已泪流满面,她用袖子不停地擦着眼睛。黄振宇也低着头,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是如此沉重,是由无数像赵大爷这样的先辈,用鲜血和生命铸就的。
“赵大爷……您……您恨吗?”黄亦玫抽噎着问。
赵大爷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而清澈:“恨?恨谁呢?恨敌人?恨是有的,但光恨没有用。我们当年拿起枪,不是为了记住仇恨,是为了让后代不再经历这样的仇恨,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孩子,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教室里读书,在院子里玩耍,能为了考大学、学画画、出国留学这样的事烦恼。”
他的目光落在黄振宇和黄亦玫身上,充满了殷切的期望:“看到你们现在这样,我们当年的血,就没有白流。值得,都值得了。”
“值得”两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黄振宇的心上。他想起自己藏在房间里的海外名校招生简章,想起自己偷偷学习的多国语言,想起对广阔世界的向往……这些个人奋斗的目标,在赵大爷和他战友们用生命扞卫的“值得”面前,似乎有了一种新的、更沉重的意义。他追求的,不应该仅仅是个人的前程,或许还应该承载些什么。
“那……您后来呢?退役之后,怎么就来了水木园看门呢?”黄振宇忍不住追问,他想了解这位老人完整的人生轨迹。
赵大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满足和平淡:“退役后,国家给我安排了工作,在地方上。后来年纪大了,还想做贡献,组织上照顾我,问我愿不愿意来水木大学,我觉得挺好,就来了。看着一代代的学生进来又出去,成为国家的栋梁,我心里就高兴。这水木园里的一草一木,这些孩子们,就像我的家人一样。”
他的话让黄亦玫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和哥哥,想起了水木园里虽然偶尔有摩擦但总体和睦的邻里。她忽然觉得,这个大家眼中严肃、有点固执、缺了一条腿的看门老人,内心是如此广阔而温暖。
“赵大爷,您以后要是闷了,就找我们说话!”黄亦玫擦干眼泪,认真地说,“我们可以常来看您!”
黄振宇也郑重地点点头:“对,我们可以帮您打扫打扫卫生,跑跑腿什么的。”
赵大爷看着眼前这两个善良懂事的孩子,眼圈也忍不住红了,他连连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好,好孩子!大爷谢谢你们!今天跟你们说了这么多,我心里也痛快多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依次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门卫室。
“时候不早了,你们快回去吧,别让爸妈担心。”赵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