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纸面上急促摩擦的声音,如同春蚕在深夜里疯狂咀嚼著桑叶,随着张栖灵那平缓却透著一股凉意的讲述声起伏不断。
在这死寂得连尘埃落定都能听见的房间里,这单调的摩擦声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在为一段尘封已久的血腥岁月打着沉重的节拍。
“而这个家族日积月累下的‘特殊’,起初无人在意。
在这个家里,任务才是悬在头顶的唯一信仰,至于其余的人伦常情、亲情爱欲,统统都得靠边站,甚至被视为阻碍任务完成的绊脚石。”
张栖灵微微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眸中的神色。
虽说这个被他捏造的张家和自己的不甚相同,可悲剧的底色却依旧不过“欲望”二字。
张家长寿而贪图长生的欲望在他这里被止住,可未来呢?
要是母亲或者他没有找到他们世界该走的道路,历史大抵还是会重演吧。
然后,他的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张海盐回忆往昔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藏着太多的悲凉与不甘。
张海盐想要振兴张家,可在沙海世界里,张家的分崩离析早已不可逆转。
张起棂之所以会带张启山等人去探索张家古楼,就是想要把他们当成吸引火力的靶子。
九门无辜吗?不无辜。
这群人披着人皮不干人事,还贪欲横生,是当时最好的靶子。
关键是,他们的领头人是张家人,还是一个自命不凡、觉得自己逃脱了张家掌控的张家人。
张启山要是从头到尾没有用过张家的东西,没有收留张家的人,张家可能还真会放过他——虽然不大,可确实有可能。
张家行事不择手段,可有一点确是实打实的,那就是他们不屑于牵连无辜。
可张启山不是啊,他用的安身立命的本事和人都是张家给的,结果这货居然敢把张家泄露出去,不利用他利用谁?
本来想扶持的心瞬间掐灭,找死那就送他去死呗。
可张家和张起棂没有想到的是,张起棂会被“天授”给坑了。
想着想着,思绪就有些飘远了。
禁地世界被张栖灵一手捏出来的张家,是他结合两个世界的张家历史以及禁地世界的特殊性融合而来的。
加上又有047和世界意识的打掩护,张家的存在十分可查,所以张栖灵就给这些人来了点大的。
眨眨眼,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调整著自己的情绪。
那丝变化极细微,仿佛微风拂过湖面,但在场的人都是人精,自然都能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那一丝凝滞。
确定自己的情绪传达成功后,张栖灵继续述说著自己的设定集。
而他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难以察觉的沧桑与悲凉,仿佛是从旧时光的缝隙里挤出来的一般。
“可架不住,当别人垂垂老矣、归于尘土时,他们却依旧一如往昔,容颜不改,岁月仿佛在他们身上失效了。
嫉妒由此而生,猜忌如毒草般在阴暗的角落里疯长,直到爬满整个心房。于是,背叛、囚禁接踵而至,而血亲相残更是成了家常便饭。
只那之后,那个家族便改了规矩,不再允许族人与外族人通婚。
甚至,有些人丧心病狂地觉得,既然吃啥补啥,那为什么不试试食异人的血肉呢?
万一吃了以后,便可成为异人,获得那令人艳羡的力量呢?何不试险一番”
张栖灵说到此处,目光淡淡地扫过对面,眼神幽深如潭。他完全无视了雷蒙等人陡然粗重起来的呼吸声,以及他们眼中闪烁的惊骇。
继续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讲述著:“这是这个家族的第一次大难,是人性贪婪引发的恶果,也是他们从此彻底隐匿于历史的真正原因。”
“后来,‘天’降下的任务越发繁重,仿佛永无止境。在一次次玄而又玄的‘天授’过后,那个家族的人渐渐开始付出代价。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迎来了最可怕的后遗症——遗忘。他们开始遗忘自己,遗忘感情,遗忘所有属于‘人’的痕迹,直到最后变成一具具只会空茫追寻过往的行尸走肉。
于是,这个家族的人也越来越少了,血脉凋零,直至今日,也就只剩下小猫三两只。”
张栖灵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嘴角勾起的弧度满是极致的嘲讽,仿佛在嘲笑命运,也嘲笑世人。
“‘工具’,是这个家族所有人对自身的终极定义,是他们无法摆脱的宿命。可这个时代太好了,好到让新生的一代,那些尚未体验过绝望的家伙们,胆大包天地想要重新修改自身的定义,想要做回一个有血有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