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砺金阁不远,便是一处名为“听竹雅舍”的高档茶社。
这茶社门脸做得极素净,一色深竹纹木,不挂寻常幌子,只檐下悬着几盏琉璃灯,光色温温的,像含着一口蜜。
门前停着几辆精致马车,车夫都披着厚毯,安静候在车辕上——能在这儿停车的,都不是寻常人。
一楼品茶,二楼听曲,三楼据说还有专门的诗会和鉴画局。
不做寻常茶客生意,只接待熟客。
燕赤翎本想走过,却听见二楼窗子半开,里面传来女子的笑语。
“这幅《寒江雪钓图》,我瞧着倒像真迹。”
“真什么真,笔墨太软了,也就是摆着好看。”
“你们懂什么,现在世家公子就喜欢这种清清淡淡的。再说了,挂在书房里,总比挂那些富贵牡丹显得有品味。”
几人笑了起来,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笃定。
燕赤翎脚步微停,隔着窗子往上看了一眼。
窗纱映着人影,影影绰绰——有人在评画,有人在品茶,有人在低声讨论最近新到的绸缎花样。
话题不涉白家,不涉商会,都是些日常闲事,却处处透着贵气。
贵气这东西,不是金银堆出来的。
眼前这一窗子笑语,才是贵气。
闲,且不慌。
她没有进去,只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街面越发安静,两侧都是深宅大院。
院墙太高,遮住了大半雪光,只有墙头上的积雪和檐下的灯笼,还透着一点人间气息。
雪在墙根下积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是有下人时时扫过的。
连雪都有人伺候,这便是富人家的日子。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极轻的琴声,从一扇半开的院门里飘出来。
弹的是《凤求凰》,却弹得半熟不熟,时不时卡一下,像初学乍练的姑娘,指尖还怯着。
燕赤翎听了片刻,忍不住嘴角微扬。
琴声断了,里面传来女子羞恼的声音:“都怪你!方才我明明练得好好的!”
男子低笑:“是我扰了你,那我出去,你再弹一遍。”
“你不许走!就在这儿听,弹错了你也得夸我。”
“好,夸你,怎么都夸你。”
琴声重新响起,依旧断断续续,可那断续里,竟也听出几分甜意来。
燕赤翎没再听,只贴着墙根走过去,脚步极轻,怕扰了人家的闺阁情趣。
走了几步,又遇见两个穿锦袍的男子,手里都拿着鸟笼,笼中是毛色鲜亮的百灵,正站在廊下避雪。
“你这只最近叫得怎么样?”
“还成,就是雪天懒了些,不爱开口。”
“我那只也是,得用温水泡粟米,才肯多唱两句。”
“改日咱们比一比?”
“比就比,谁怕你。”
两人说着,掀开笼衣逗鸟,声音压得低,却透着一股子闲情。
燕赤翎从旁边经过,他们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见她衣着不凡,便没有多问,继续逗自己的鸟。
富人区的夜,就是这样。
有珍馐拍卖,有雅社评画,有闺中练琴,有公子逗鸟,看着热闹,其实都离烟火气很远。
他们不谈时局,不谈雪灾,也不谈生计,只谈今天吃什么、听什么、画什么、玩什么。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雪粒斜斜地吹到她脸上。
燕赤翎走过一盏耀光石蝠灯下,石蝠的冷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点淡淡的静。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坏。
只是不适合她。
她继续往流火轩走,靴底踩在干净的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雪还在下,石蝠的光一盏接一盏延伸到远处,像一条铺在雪夜里的银带。
远处,流火轩的灯火已经看得见了,暖得像一片云。
刘缦睁着眼睛,在无尽的寒冷、黑暗与无声的恐惧中,捱到了天明。
她其实一夜没怎么合眼。
破屋漏风,棉被薄得压不住寒气,她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还是冷得睡不着。
院子里的风声像呜咽,每一阵响动都让她绷紧神经。
怕那辆带走父亲的马车又回来,怕门外忽然响起陌生的脚步声。
清晨,天色依旧阴沉。
刘缦很早就起来了。
她换上了昨天那身水蓝色细棉布襦裙。
这是她目前最体面的一身衣服了,昨晚特意压在枕下,就为了出门时能平整些。
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试图洗去眼底的青黑和浑身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