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的洛佩兹搬到了墨西哥边境附近一个叫卡莱克西科的小镇，住在一栋土黄色的平房里，院子里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橙子树，车道上停着一辆漆面剥落的老款福特皮卡。
陈屿到的时候是一个下午，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灰尘和干草的混合气味。
洛佩兹坐在门廊下的塑料椅上，手边放着一瓶半空的啤酒。
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象是用刀刻出来的。
陈屿自报家门后，他没有起身，只是点了下头，示意对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是为蓝可儿来的。”洛佩兹说。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你怎么知道？”
“因为除了蓝可儿，没有人会找上门。”洛佩兹喝了一口啤酒，目光越过陈屿的肩膀看向远处光秃秃的山坡，“你是第十一个。前十个我都打发了，你比他们执着，因为你查到了那四秒。”
陈屿没有否认。
他把自己掌握的全部资料摆在洛佩兹面前——被删减的录像分析、镜面反射中的模糊人形、制服袖口的横纹。
洛佩兹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停下来端详很久，象是在辨认一个故人的面孔。
看完之后，他把文档整理好，推回陈屿面前，然后起身走进屋里。
几分钟后他拎着一个牛皮纸文档袋回来，袋子旧得发黄，边角已经磨损起毛。
“这是我在职期间收集的全部材料。”洛佩兹拍了拍文档袋上的灰，“大部分没有写进官方报告。有些是因为证据不足，有些是因为上面不同意，有些是因为我自己也不敢说清楚到底是什么。”
陈屿打开文档袋。
最上面是一张塞西尔酒店员工入职登记表的复印件，纸面泛黄，边缘有折痕。
表格上的照片是一个中年男人，深眼窝，薄嘴唇，颧骨很高，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
职位：维修工。
入职日期：1984年3月17日。
离职日期：2013年2月16日。
在蓝可儿尸体被发现前三天，这个人在酒店干了将近二十九年之后突然辞职，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工作交接，直接消失。
离职手续是邮寄完成的，签名笔迹与入职时完全一致，但本人从未再出现过。
文档袋的第二份材料是蓝可儿指甲提取物的dna分析报告，与警方公开版本不同的是，这一页上多了一行手写的备注，笔迹潦草但清淅可辨：“未知男性dna，血型ab型阴性。阿尔瓦雷斯入职体检记录中的血型一致。”
洛佩兹在备注旁边用红笔打了一个圈，写了一个词：“bgo。”
文档袋里还有一份材料，是一个文档夹里的几页纸，纸张已经脆得快要碎裂。
这是一份1985年的内部案件记录——一名执行卧底任务的女刑警在塞西尔酒店十四楼被人从背后推下楼梯，颅骨骨折，脑挫伤，昏迷六个月。
苏醒后她反复说同一句话：“推我的人穿着酒店制服。”
警方排查了当时酒店的全部在职员工，没有找到匹配的嫌疑人。案子至今未破。
“她在医院醒来之后，我们离了婚。”洛佩兹的声音很平静，象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不是我不爱她了。是她不让我靠近。她说她分不清我和那个推她的人，因为我们都是男人，都穿差不多的衣服，说话的声音都差不多。她后来搬去了东海岸，嫁给了一个图书馆管理员，生了一个女儿。我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她。”
陈屿沉默了很久才问：“你为什么没有公开那份dna比对结果？”
洛佩兹反问：“你觉得如果公开了，会改变什么？”
“调查谁？”洛佩兹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任何幽默的成分，“这个人1984年入职塞西尔酒店，社保号是假的，驾照是假的，住址是废弃的仓库。他在这家酒店工作了二十九年，一天病假都没请过，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社交关系，没有任何一个同事进过他的宿舍。他就象是从空气里长出来的一样。我查了他三年，什么都没查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人’。”
洛佩兹没有反驳这句话。
他只是把啤酒瓶放在地上，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一种象是在告别什么的眼神看着陈屿。“塞西尔酒店有很多看不见的住客，他们不登记，不露面，但一直都在。你永远不知道走廊尽头站着的人是谁。蓝可儿那天晚上在电梯里不是发疯，她是真的看到了什么东西。她按亮所有楼层按钮不是害怕电梯门关不上，她是在害怕电梯关门之后，那个东西会跟她在同一个封闭空间里。所以她要让电梯每一层都停，每一层都开门，每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