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擦干身子,换上干净寝衣从净房出来时,谢寻已经半靠在床头看书。
屋里燃着安神香,床边灯火柔和。
抱厦里,下人已经铺好了一张软榻,就在他床边不远处。被褥是新换的,柔软干净,同碎月轩那股霉味截然不同。
阿芙走过去,正准备在榻上躺下。
谢寻却放下书,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
两人目光相碰不过一瞬,阿芙便垂下眼,顺从地走了过去。
谢寻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床沿。
他掌心很热,握上来的瞬间,阿芙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谢寻没有立刻察觉。
他手指熟门熟路地落到她腰间,去解那根细细的系带。
“世子爷。”
阿芙下意识按住他的手,往后缩了缩。
她声音轻得发颤:“奴婢……奴婢今日身子不舒服。”
谢寻的手停住。
他抬眼,对上她有些躲闪的眼睛,眸色沉了沉。
“可是月事来了?”
阿芙摇头。
谢寻眉头皱起:“那是哪里不舒服?”
阿芙还是摇头。
她不肯说话,只是眼圈慢慢红了,泪珠在眼框里打着转。
她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最能让谢寻心软。
也知道在这个时候,她不能硬拒。
硬拒会惹怒他。
可眼泪落下来的那一刻,连阿芙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有几分是装的,又有几分是真的。
那种排斥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叫她连呼吸都不顺。
她不是没有伺候过谢寻,可昨日之后,一切都变得不同。
那些人用规矩、身份、死罪,将她剥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无比清楚地明白,在这些人眼里,她不是人。
她恶心,不是只恶心长公主府,而是恶心所有把她困在这张床边、困在这座侯府里的人。
谢寻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念头瞬间熄灭。
他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可是……昨日在公主府,吓着了?”
阿芙眼睫一颤。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寻眼底闪过一抹骇人的冷光。
他不用想也知道,长公主府那些人能用出什么样阴私手段来折辱她。
他们不敢明着打侯府的脸,便拿阿芙开刀。
谢寻松开她腰间的系带,转而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阿芙身子僵硬。
谢寻察觉到了。
他的手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按在她背上,没有再做旁地。
“好了。”他低声道,“今晚不碰你,爷哄你睡觉。”
谢寻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
阿芙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冷香,眼神却一点点静下来。
谢寻看不见她的神情,只以为她还在害怕,便收紧手臂象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怀里。
“阿芙,”他在她耳边低声道,“不怕。”
阿芙闭了闭眼,她没有应声,只在他怀里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翌日清晨,谢寻一踏出房门,便被院子里那些花团锦簇的姚黄魏紫刺得眉心紧蹙。
方嬷嬷领着几个丫鬟婆子,正小心翼翼地给那些名贵牡丹浇水,一派喜气洋洋,在他眼里却只剩俗不可耐的杂乱。
他昨夜睡得并不安稳。阿芙虽然在他怀里,身子却一直有些僵,他抱着她,一夜没敢有半分逾矩的动作,天快亮时才浅浅睡去。
此刻,满院被母亲强行塞进来的陈设,都在提醒他那桩不甚愉快的婚事,以及长公主府的傲慢。
阿芙跟在他身后出来,身上披了件厚实的褂子,垂着眼,安静得象个影子。
谢寻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声音比院里的晨风还要冷上几分:“把这些都换了。”
方嬷嬷闻声,连忙小跑过来,脸上堆着笑:“世子爷,这都是侯夫人特意为县主准备的,您看……”
“我看着碍眼。”谢寻打断她,目光落在阿芙身上,“你来弄,按照我从前的喜好,把这院子规整回来。”
这话一出,方嬷嬷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让一个通房丫头来处置未来主母的院子,这不亚于当众给未婚妻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