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一名依附赫连野的狄人商人动了歪心思,企图用夹杂了霉烂劣皮的毛毡蒙混过关。
验货的周管事甚至未曾抬头,伸手一摸便将那卷皮子挑了出来,冷声喝道:“以次充好,按规没收!”
那商人依仗身份大声咆哮,引得四周一阵骚动。
消息火速报入赫连野耳中。赫连野非但没有撑腰,反倒勃然大怒。如今互市是他安抚各部的关键,若因一个蠢货坏了信誉,导致幽州关闭集市,各部的怒火就会烧到他头上。
为了彰显公正与威严,赫连野亲自传令,派亲卫当着两军的面,将那行诈的商人按在集市外狠狠抽了三十皮鞭。
鞭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成了最好的告示。
自此,再无人敢存半分侥幸。规矩一旦立住,商路便固若金汤。
北狄人得到了急需的过冬之物,赫连野借着分派交易份额牢牢抓紧了王权,而幽州城不仅没有耗费一粒守城军粮,反而换回了数百匹上等战马和急需的肉食。
一场看似无解的围城死局,竟在这喧闹的叫卖声中悄然瓦解。赫连野主动递来降书,商谈长期互市的章程,幽州危机彻底解开。
夕阳西下,寒鸦归林。
谢召独自立在城楼上,玄甲上落满了残阳的血色。
城外,人流与车马正在有条不紊地退去;城内,粥棚前升腾的烟气与炊烟连成一片,安宁得仿佛从未经历过战乱。
谢召缓缓转过身,望向将军府内院的方向。
暮色四合,那处偏僻的小院里,透出一抹微弱却坚韧的灯光。
谢召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目光深沉如水。
那个从永宁侯府逃出来的纤弱女子,不费一兵一卒,单凭一盘算筹和几车江南货物,便翻转了边关数万人的生死。
他答应了替她遮掩行踪。
可这样的人,这样锋芒内敛的女子,真的能藏得住吗?
幽州危机一解,阿芙打算离开幽州了。
舅舅姜秉烛的动作很快,不过半日,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尔玛车便备好了,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和皮毛,足够抵御北地的严寒。
这辆车会混在十几辆满载北地特产、即将南下的货车队伍里,悄无声息地离开。
傍晚时分,阿芙抱着已经睡熟的安安,最后一次走过这个住了数月的小院。
隔壁缝补衣服的王大娘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见她这副要远行的打扮,不由得一愣,随即了然地叹了口气。
“芸娘啊,这就要走了?”
阿芙点了点头,对她福了一礼:“多谢大娘这段时日的照拂。”
“哎,说这些做什么。”王大娘摆摆手,看着她怀里小小的婴孩,眼里满是怜惜,“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不容易,外面天寒地冻的,路上千万小心。以后……找个安稳地方,好好过日子吧。”
“会的。”阿芙轻声应道。
巷口处,几个相熟的妇人也闻声出来相送,她们不知道阿芙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个被夫家抛弃、投亲不遇的可怜人。
如今见她要走,都有些不舍,又为她能离开这苦寒之地而感到一丝欣慰,七嘴八舌地叮嘱着路上要当心。
就在这片嘈杂的告别声中,一个熟悉又带着急切的声音忽然从巷子另一头传来。
“芸娘姐姐!”
众人回头,只见张云骁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杖,一瘸一拐地快步走来。他身上穿着崭新的校尉官服,边角的褶皱还没来得及抚平,显然是刚换上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的脸上,交织着建功立业的喜悦和即将离别的仓皇与伤感。
“你要走了?”他几步赶到阿芙面前,气息不稳,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阿芙没想到他会来,微微颔首:“张校尉。”
这一声称呼,让张云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化为苦涩。他挺了挺胸膛,象是急于证明什么,大声道:“我……我已经不是校尉了!将军说我此次守城功劳很大,已经……已经升为正经的将军了!”
他眼里的光芒那样炽热,象个急于向家人眩耀糖果的孩子。
那场惨烈的守城战,他身中数刀,险些丧命,若不是芸娘姐姐当初给的金疮药,他根本撑不到现在。
这份救命之恩,这份再造之德,他一直牢牢记在心里。
阿芙看着他年轻而真挚的脸,由衷地笑了笑:“恭喜张将军。”
喜悦过后,是更深的失落。
张云骁看着她怀里的襁保,小心翼翼地请求道:“能……能让我再看看安安吗?”
岚生会意,从阿芙手中接过安安,小心地递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