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无声，幽雾千重。
亡魂与因果在河中缓慢流淌，时间到了这里都被幽冥浸得迟缓。
“月初升，伶人上妆——”
突然，戏腔穿过冥河，一字一折，婉转华丽的唱腔顺着阴河的水波悠悠荡开，
花影摇曳，重重红绡从虚无中垂落，红灯一盏又一盏亮起，没有温度的灯焰将河畔花园照得绮丽异常。阴风一吹，便如暮色里翻飞的血蝶。
花园深处，云姒斜倚软榻，单手支颐，明黄长裙铺过榻边。一如很多很多年前，云擎记忆中的模样。
当年花亭里的三人，如今仍旧是三个，只是换成了三道倩影。
云姒、云如意、以及藏在云如意腰间福袋里，只有拇指大小的林慕瑶。
前方唱腔仍在继续，忽然，一缕红绡从高处飘落。
云姒抬眸，轻一伸手，红绡便恰好落进她掌心。她以两指夹着那抹柔软鲜艳的绡纱，目光越过满园幽花，看向前方。
朱红高台，金纹勾檐，盛大鬼戏，堂堂开场。
戏台中央，一道人影正背对众人而立，大红戏袍垂地，腰身修长，满头乌发束在头面之下。
下一刻，台上鬼旋身，只这一转，袖如流霞，袍角在空中铺开一个极漂亮的圆。
傀伶月半侧过脸，抬袖回眸，白色戏面遮住大半容貌，露出的那半张脸却绮丽得几乎不像活物。
眼尾微挑，眸光回转，似有千般含情，一颦一折尽是风华。
偏偏那一点所谓的“情”落在鬼物身上，不但不显柔软，反而有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妖异凄凉。
傀伶月抬腕拈指，腰身微折，唱词继续。
“我描眉，凤冠配霓裳——”
云姒静静欣赏着台上的演出，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事情都做完了？”
戏台上，傀伶月动作未停，水袖越过肩头，另一只手缓缓压下。直到一个身段彻底收住，华丽低沉的嗓音漫过冥风：
“放心。”
他的本音华丽得过分，似玉珠滚过丝绒。
云姒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缕红绡，忽然唇角浅扬。
“不过，”
戏台上的人动作一顿，云姒凤眸微挑。
“君暗挟私藏，为数不少啊。”
“”
戏台之上的身影微微一顿，随即转过身，像是根本没听见，下一刻，水袖若无其事的一扬，婉转戏音再起：
“旧梦翻尽千重浪——”
“故人回首，已隔黄粱。”
云姒看着他那副装聋作哑的样子摇头失笑，倒也没有追究计划里这一点出入。
她就知道傀伶月不会完全照她的意思来，这个鬼东西喜怒诡谲的性子，实在算不上好。
只是要抛下旁人独自远行，还要令人老老实实恪守她留下的遗愿，总得容人闹上一点小脾气，不是吗？
云姒心情甚至还不错地想着。
反正，都要结束了。
傀伶月回眸，不知是不是为了和她作对，故意唱道：
“金钗碎，旧梦长，一别生死两茫茫。”
“尘缘尽，赴冥荒，不教相思落残章。”
花亭中央，云如意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这场注定凄情的离别戏剧。
不过眼前这一场戏舞，即便云如意处在悲痛之中，仍愿称之为旷世绝伦。
大君之尊、道主之位。能让鬼墟第六君，道主境的傀伶月甘愿登台扮伶人、舞长袖，这诸天之间，怕是唯有女君云姒一人而已。
红灯、幽花、戏腔、冥河…云如意安静沉浸在这片刻光景中，珍惜这离别之前最后的安宁时光，心底暗藏惋惜。
因为她知道，这样的画面，不会再有第二次。
倒是她腰间福袋里，某个小东西完全没有这种沉重的离别意识。
拇指大的林慕瑶两只小手扒着福袋边缘，努力探出一个脑袋。她隔着层层朦胧纱幔，痴痴望向戏台上那道绝美的身影，一双杏眸亮得惊人。
这也太漂亮了吧！
她从来没看过这种戏，准确来说，她从来没看过这么漂亮的“人”。就是隔得有点远，而且前面还有红绡挡着，瞧着不太真切。
显然，随着见识的不断增加，曾经的天辰哥哥显然已被她远远抛在了脑后。
林慕瑶努力往旁边歪，再歪，她又往上爬了一点，想从重重纱幔缝隙里看得更清楚些。
刚探出去一点，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挡在了她眼前。
小人突然被拦下。
林慕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