铳口顶在脑门上,冰凉。
陈大川举着两只手,慢慢地,把肩上的土铳卸下来,放在雪地上。
“钱,在靴筒里。”他说,“皮货没有,我是进山找人的。”
“找人?”横肉脸乐了,拿铳管敲了敲他的脑门,“找哪个?窖里捆着那个老不死的?”
陈大川的心往下一沉,又提了起来。
捆着。活着。
“五爷在你们手里?”
“老东西命硬,嘴还臭。”横肉脸朝尖嘴猴腮努了努嘴,“兄弟,去,把他靴子里的钱掏了,再捆上。猫一冬正缺个跑腿的,这后生腿脚不错。”
尖嘴猴腮把攮子咬在嘴里,搓着手走过来,笑嘻嘻的。
“哥们儿,认命吧。这岭子十年没了七个猎户,多你一个不多。”
他弯下腰,去摸陈大川的靴筒。
手刚碰到鞋帮,陈大川动了。
上一世四十年,他学过一件事,能动手的时候别废话。
他左手往下一扣,扣死尖嘴猴腮的手腕,右手从腰间抽刀,刀背磕在对方膝弯上。尖嘴猴腮闷哼一声,身子往前栽,正好栽进陈大川怀里,成了一个人肉盾牌。
横肉脸的反应不慢,铳口一压就要搂火。
可他扣火的那一瞬,陈大川已经拽着尖嘴猴腮转了半个圈。
轰!
双筒铳剩下那一管,铁砂尽数泼在尖嘴猴腮的后背上。
尖嘴猴腮连喊都没喊出来,一张脸霎时白了,往前扑倒,在雪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自己人一铳,打死了自己人。
横肉脸愣住了。
就这么一愣,陈大川手里的猎刀已经脱手飞了出去。
噗。
一尺长的刀,钉进横肉脸端铳的骼膊,铳当啷掉在雪地里。
横肉脸也是狠角色,骼膊上插着刀,吼了一嗓子,反而朝陈大川扑过来,另一只手从腰里拽出一把斧子。
陈大川侧身,让过斧刃,顺手抓起雪地上的土铳,铳身横扫,枪托正磕在横肉脸下颌上。
横肉脸眼珠子往上一翻,直挺挺砸进雪窝子。
从夺刀到开铳,也就一眨眼的事。
陈大川喘了口气,先把两杆铳都收过来,退出弹药。
然后他走到横肉脸跟前,握住钉在骼膊上的刀柄,往外一拔。横肉脸嗷一嗓子,又疼晕过去。
爷爷留下的猎刀,一尺长。陈大川扯了把雪,把刀刃上的血擦净,插回腰后的鞘里。
这东西,丢什么都不能丢它。
又用尖嘴猴腮腰里的麻绳,把横肉脸捆了个结实。手指头粗的麻绳,捆猪的那种捆法,越挣扎越紧。
然后他按着横肉脸说的方位,在窝棚后头扒开雪堆。
雪底下压着松枝,松枝底下,一块翻板。
翻板掀开,一口地窨子,黑咕隆咚,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
“五爷?”
窖底下,一个苍老的声音哆嗦着响起来。
“大川?是大川吗?”
陈大川跳下去,借着天光,看清了窖里的情景。
五爷被反绑在一根木桩上,嘴上勒着布条,棉袄叫人扒了,光剩一件单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可老头儿看见陈大川,头一句话不是喊救命。
“铳铳拿回来没有?那是你五奶的陪嫁!”
陈大川鼻子一酸,差点笑出来。
他把绳子割开,把棉袄脱下来裹在五爷身上,把人从窖里架出来。
五爷出了窖,看见雪地上躺着的尖嘴猴腮,看见捆成粽子一样哼哼的横肉脸,再回头看看陈大川,眼睛瞪得溜圆。
老头子围着陈大川转了半圈,跟看陌生人似的。
“小子,你这身本事,哪学的?”
“跟您学的。”陈大川笑了笑,“您不是说,山里的东西,谁先慌谁死。”
五爷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我他妈没教你一个人打俩带铳的啊。”
陈大川把横肉脸靴子里的平底胶鞋拔下来,掂了掂。
就是这双鞋。山脚下的套子,岭子上的脚印,都是它。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那七具白骨,十年,七个猎户,官家验的结论是山狼啃的。
狼啃人,从来不留全尸。可那七具白骨,他后来听开山的人念叨过,是一具一具码在石头缝里的,衣裳扣子都还在。
那时候他只当是老人迷信,没去深想。
现在他知道了,这岭子里吃人的东西,不是四条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