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块上海牌手表,油纸包着,排在雪地上,还冒油光。
两条大生产香烟,半袋红糖,一沓粮票布票,三百七十多块现金。
最底下,那只印着红字的帆布邮包。
“临江县供销社,八月十七日封。”孙所长一字一字念出来,猛地抬头,“货款封签都在!陈大川同志,这些东西,你在匪窝里起出来的?”
“他们拿五爷的双筒铳顶着我的脑袋,要我留下买命钱。”陈大川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补一句,“开铳打死同伙那一铳,是他自己搂的火,满村子的人都能给我作证,五爷亲眼见的。”
五爷在爬犁上把烟袋锅一磕:“我作证!那俩龟孙,一个叫李老疤,一个叫马三,正是通报上印着的那两张脸!”
孙所长让人把两个匪徒押上车,回头,当众把话撂下了。
“人,是陈大川抓的。八百块悬赏,一分不少,我让县里直接送到他家。”
“另外,公社出告示,开春开表彰会,猎户陈大川,见义勇为!”
八百块!
人群轰的一声,比刚才还响。
马桂香缩在人堆后头,脸白得象地上的雪,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再没敢吭一声。
孙所长临上车,又回过头,压低声音。
“大川同志,还有句话,我得嘱咐你。”
“这俩嘴里,撬出点事。他们销赃,不走供销社,不走收购站,走黑市。山外头有个收赃的窝点,行里叫腥窝,来路不明的皮货银钱,什么都收,价比公家高一倍。”
“你往后打了好货,千万走正道。沾了腥窝,抓住了,同罪。”
陈大川郑重其事地点头:“所长放心,我记下了。”
吉普车突突地发动了。
车门口,忽然又下来一个人。
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同志,蓝布棉袄,剪着齐耳短发,从上车前就站在一边,一直没言语。
她走到陈大川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
“陈大川同志?”
“我是县药材收购站的,唐彩凤。”她伸出手,握了握,又快又利落,“上回报给你的那个价,还记得吧?熊胆那一千二,就是我们站上出去的价。你没卖亏。”
“多谢唐干事。”
“谢什么。”唐彩凤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熊皮,真铺炕了?”
“铺了。”
“糟塌东西。”她撇撇嘴,跳上吉普,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陈大川,开春雪化了,绝户岭要是还有好货,别往腥窝里送。”
“送到我柜台上,价,我给你往天高里报。”
吉普车卷起一路雪烟,出了村口。
陈大川站在车灯照不到的暗处,望着车尾巴,半天,慢慢搓了搓手心。
腥窝里收货的,价比公家高一倍。
唐彩凤收好货,价往天高里报。
这一低一高之间,隔着多大的赚头,只有他这种进过山的人才算得清。
上一世他到死都是个穷猎户,不是山里没货,是货出不了山。
这一世,货怎么出山,他说了算。
“大川!”
身后,林杏儿抱着妞妞过来,把一件棉袄披在他肩上。
“回家,吃肉。”
陈大川回过神,咧开嘴笑了。
他一手抱起妞妞,一手揽住媳妇的肩膀,往草棚走。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怀里的孩子身上,落在那间四面漏风的草棚顶上。
草棚子还破,可他心里那股劲儿,比熊皮褥子还厚实。
不过他心里清楚,这还只是个头。
岭子里那七具白骨的帐,腥窝里的收货人,还有开春之后那一条出山的货路。
都得一笔一笔,来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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