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眼角挂著晶莹的泪珠，快步绕过屏风。
她看都没看蓝玉那张黑透的脸，径直走到床榻前，膝盖一软，楚楚可怜地跪在脚踏上。
“殿下终于醒了臣妾这些日子，日夜在佛堂抄经，只求用臣妾的寿数，换殿下平安。”
吕氏抬起头，满眼深情与哀戚。
她伸出手，想要去端高几上那碗残药：“殿下身子虚空，刚才院使也说了，这是回阳救逆的参汤。殿下切莫讳疾忌医，为了大明，为了父皇，把这药趁热喝了吧。”
道德绑架。
祖宗之法。
皇权压制。
这几顶大帽子，吕允炆他娘戴得可真是行云流水。
若是在昏迷之前，那个视规矩和孝道为天的大明皇太子，听见“为了父皇”、“太医院心血”这种词，哪怕这药是泔水，他也会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但现在的朱标，脑子里装着老二老三凄惨死去的画面，装着靖难之役的冲天大火！
朱标静静地看着吕氏。
“允炆他娘。”朱标轻声唤了一句。
吕氏端著药碗的手微微一颤，被这声略显生分的称呼刺了一下，但立刻柔顺地应道：“臣妾在。殿下用药吧。”
“孤知道你辛苦了。”
朱标缓缓伸出那只枯瘦的手。
吕氏面露喜色，以为他终于妥协要接碗。结果朱标的手却越过了药碗，极其轻柔地覆在了吕氏的手背上。
很凉。
像毒蛇的冷鳞滑过肌肤。
吕氏背脊骤然窜起一股恶寒，汗毛本能地竖立。
她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却骇然发现，向来身骨孱弱的太子，此刻几根指骨的力道竟大得像是一把铁钳，将她死死焊在原地。
“这几个月，你衣不解带，东宫上下全靠你操持。连熬药这种粗活，你都要隔着屏风亲自盯着，真是孤的大明第一贤妃。”朱标嘴角挂著一抹淡笑，眼神却冷得像两口深渊，直勾勾钉在吕氏脸上。
“臣妾臣妾分内之事。”吕氏脸上的肌肉彻底僵硬，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
不对劲。
太子向来宽厚温和，就算是夸人，也透著如沐春风的暖意。
可今天这眼神，这语气，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既然知道是分内之事，就该明白，孤现在累了，不想喝药。”
朱标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剥离，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指猛地往下一压。
啪嗒。
吕氏承受不住那股阴寒的压迫感，手指脱力，药碗砸在被面上，黑褐色的药汁瞬间将明黄色的锦缎染黑了一大片。
吕氏大惊失色，猛地抽回手叩头请罪：“臣妾该死！臣妾殿前失仪”
“孤都没死，你怎么会死呢。”
朱标轻描淡写地弹了弹袖口沾染的药渍，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慵懒：“退下吧。把东宫的门关死。没孤的口谕，哪怕是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
吕氏心头大骇，死死咬著后槽牙。
她原本还备了一肚子搬出老头子施压的话术，可当她撞上朱标那冰冷审视的视线时，所有的话语全被生生噎死在嗓子眼里。直觉疯狂警告她：再多说一个字，这位天下第一仁慈的太子，今天真会纵容蓝玉拔刀把她剁在床前。
“臣妾遵旨。殿下好生歇息。”
吕氏白著脸爬起身，极力维持着太子妃的端庄，一步步退了出去。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冷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的内衣早已被冷汗湿透。
殿门合拢。
沉重的门轴声隔绝了外面的风雨。殿内只剩下躺在床上的朱标，和握著刀柄喘粗气的蓝玉。
“这婆娘，晦气得很！”蓝玉朝着门口重重啐了一口唾沫，转过头看向朱标，脸上的横肉又堆起憨笑，“殿下，您刚才那是心疼她？这种女人就是欠收拾，不能给她好脸。”
在蓝玉这种兵痞粗人眼里，朱标刚才的举动，依然是对婆娘的宽纵。
朱标没有接他的话茬。
他艰难地用手肘撑着床板，硬生生坐直了身子。
肺里的撕裂感让他剧烈咳嗽了两声。
蓝玉赶紧上前想去拍背顺气，却被朱标一把攥住了护腕。
“舅父。”
蓝玉一愣，低头看着那只骨瘦如柴却指节发白的手。
“孤刚刚做了一个梦。”
朱标缓缓抬起头。
“殿下这是吉人自有天相，梦见啥了？是不是菩萨赐福，还是真龙入怀护体了？”
蓝玉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