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道上砍鞑子从不眨眼的秦王,此时跪在踏板旁。
粗犷的喘息声里,夹着闷咽。
他大张著嘴倒气,生怕动静稍微大点,就把榻上那把枯骨给吹散了。
“嚎丧什么。”
榻上,朱彪眼皮掀开半条缝。
朱樉抬起头,护膝重重磕在地砖上,整个人往前抢了半尺。
“大哥!你还认得我!我是老二!”
这头两百多斤的西陲猛虎,满脸泥污。
宽厚的嘴皮子止不住地发颤。
朱彪偏过头,打量著这个史书上背负一身“暴戾恣睢”骂名的大明藩王。
放屁的史书。
眼前这个一身烂泥和血腥味的亲王,哪有半点谋逆造反的野心。
那双布满红丝的眼底,装的全是他这个大哥的命。
“死不了。”朱彪闭上眼:“让开。”
偏殿的木门被撞开。
蓝玉大步迈进,双手稳稳托著一个红漆木盘。
身后跟着五名卸了左臂护甲、光着膀子的重甲死士。
千户庄成打头,那条遍布刀疤的胳膊上,还往外渗著刚划出来的血珠。
“殿下,人带到了。碗、水、盐,全齐备了。”蓝玉单膝砸在青砖上,木盘高举。
盘子里,五个倒了半碗清水的白瓷大碗排得齐齐整整。
一旁放著官盐,外加一盆烧滚的沸水。
水盆里泡著几截打磨出极度锐角的中空白鹅毛管,以及两头扎紧的猪脬。
朱樉粗壮的脖颈猛然转过,眼角因极度惊怒而崩裂,血丝瞬间爬满眼白。
“蓝玉!你个遭瘟的兵痞!弄这些零碎想干什么?”
朱樉一把拽住蓝玉的中衣领子,将这铁塔般的汉子扯得往前一晃。
“我大哥身子都熬成这样了,你敢在他跟前弄这些腌臜物件?!”
蓝玉由着他揪领子,硬是没还手,只梗著粗脖子硬顶回去。
“秦王殿下!臣在给太子爷抢命!”
“您要是觉得臣有二心,现在拔刀剁了臣。只要别耽误换血,老子绝不哼一声!”
“换血?”
朱樉脸侧横肉抽紧。
“把这些人的血,灌进我大哥的身体里?这哪来的市井妖法!出了岔子谁担待?”
“孤担待。”
虚弱的声音压住朱樉的声音。
朱樉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下意识松了力道,转头看向床榻。
“过来。”朱彪下巴微抬,指著木盘:“看仔细。”
他强忍着眩晕,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左手,食指在牙关狠狠一咬。
皮肉破裂,挤出一大滴发黑发暗的毒血,悬在指尖。
“第一碗,加盐,搅。”命令短促,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蓝玉动作极快,搓了一撮盐洒进第一个瓷碗,伸手在水里快速搅和。
站在最左边的死士跨出一步,连刀都省了,直接拿牙咬烂大拇指,将冒出的鲜活血滴入盐水中。
几乎同时,朱彪指尖的那滴黑血,也甩落入碗。
偏殿里死一般寂静,外头的风雨声全被阻隔。
几双熬红的眼,全盯死了那碗水。朱樉连大气都不敢出,粗壮的胸膛憋在半空。
水面上,两滴血缓缓下沉。
不到三个呼吸的功夫,原本该散开的血晕,就像滴进了滚油的凝胶,瞬间抱成一团团絮状的黑红死血块。
“沉了,结硬块了。”蓝玉嗓音发涩。
“血相冲。”朱彪气若游丝:“这血要是真灌进去,经络立刻堵死,孤当场毙命。”
朱樉后脊骨直往外冒凉气。
他在战场上流血见得多了,可两口子的血掺在一块儿变成这等催命毒物,却是闻所未闻。
“第二碗。试。”朱彪闭上眼,不带任何情绪。
换盐水,滴血。
依然结絮成块。第三个,第四个,全不行。
屋里的空气像是彻底凝固。蓝玉额头上全是一层密麻的虚汗。
若是挑不中合相的血,太子今天就真得交代在这榻上。
“庄成!上!”蓝玉嗓音劈裂。
庄成一步踏出,大拇指在刀刃上重重一抹,殷红的血液滴入第五个碗中。朱彪再次挤出血滴。
两滴血在盐水中下沉。
没有结块,没有起黑絮。
暗沉的死血与鲜红的活血纠缠,在水里一点点化开,最终融成了一汪透彻的淡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