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藩。
这两个字从朱标口中吐出,轻飘飘地落在沾满暗红污渍的青石板上,却砸出了滚地雷的动静。
詹手背上满是凸起的青筋。
朱标坐在宽大的交椅上,玄黑常服的下摆垂落。
他左手支在扶手上,身子略微前倾,视线平平地罩住下方的吏部尚书。
“一个在妇人裙摆底下长大的皇孙,连军营的泥水都没蹚过。”朱标语速放得很慢。
“你们这帮人把他推上皇位。他拿什么去震慑九边塞王?”
詹徽嘴唇开合两次,没挤出动静。
朱标替他往下捋。
“压不住的。秦王在西安手握重兵,晋王在太原枕戈待旦,燕王在北平统御铁骑。这帮藩王叔叔,哪一个会把个毛头小子放在眼里?”
“所以,允炆要想坐稳那把龙椅,第一件事,就是得把这些手握兵权的长辈,挨个连根拔起。”
詹徽深吸几口浊气,硬著头皮回击。
“殿下言重!天子大权独揽,方能海宇承平!地方藩王拥兵自重,本就是国之隐患。削藩收权,乃是千古帝王的阳谋!老臣纵然有拥立太孙的心思,那也是为了大明万世一系的千秋霸业!”
死到临头,还在拿家国大义当免死金牌。
朱标右手五指在膝盖上轻点两下。
“好一个为了大明。詹先生,你读的圣贤书真多。”
朱标站起身,迈开黑底云纹皮靴,走到詹徽身前不足两尺的地方定住。
“你说的很对。小皇帝要削藩。你们这帮文臣要辅政。可这朝堂上,还有一帮人,你们根本使唤不动。”
朱标偏过头,目光越过詹徽的头顶,落在后方手按刀柄的蓝玉身上。
火把的油腻光影晃动,照不亮蓝玉那张生冷如铁的脸。
“这帮跟着父皇啃树皮、蹚血海的开国老将。”朱标的视线越过火光,落在詹徽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他们只认父皇,只认孤。小皇帝登基,这群老杀才怎么可能听你们这些酸腐文人的指派?”
詹徽面皮一抽。
“既然使唤不动,那就得除掉。”朱标压下腰,声音低沉。
“可你们手里只有笔杆子,拿不动刀。这事怎么解呢?”
詹徽双手撑在地上,身子开始往后瑟缩。
他听出来了,太子接下来的话,是要把他们这群读书人的底裤撕个精光。
“你们会去找父皇。”
朱标一字一顿。
“你们会在这金陵城里造势,安排言官天天上折子,罗织罪名。你们会在父皇面前哭诉,说武将跋扈,说功臣欺压良善。你们要逼着父皇,在临终前,亲手举起屠刀。”
蓝玉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皮革刀鞘发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父皇为了他那个年幼的嫡孙能安稳坐定江山,为了给小皇帝扫清障碍,他一定会动手。”
朱标直视詹徽闪躲的眼神。
“他会把凉国公蓝玉,把这满朝的淮西武将,杀个人头滚滚。抄家,灭族。一个不留。”
蓝玉肩膀狠狠耸动,铁甲鳞片一蹭,嘎吱作响。
这位在关外坑杀降卒都不眨眼的大明国公,两腮的横肉直蹦。
太子的话字字在理,太符合老朱的作风。
皇上老了,太孙太小。
老头子为了护犊子,绝对干得出把满朝武将屠戮干净的绝事!
“老狗!”
蓝玉喉咙里炸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锵——”
腰间横刀出鞘,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下劈开一道残影。
蓝玉大跨步上前,两步逼到詹徽跟前,高举横刀,眼底烧的全是要吃人的杀意。
“老子在关外喝风吃沙子!你们这帮酸儒在京城里盘算著怎么绝老子的户!老子今天先活劈了你!”
刀风呼啸落下,直奔詹徽的天灵盖。
詹徽脖子一缩,老命休矣的哀叹还没出口。
“住手!”
横刀劈落到一半。
蓝玉横刀卸了大半力,偏了准头。
刀锋擦著詹徽的头皮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生生削掉几缕发灰的乱发。
“退下。”朱标连头都没回。
蓝玉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著粗气。
他死盯着地上的詹徽,硬是咬著牙看了三个呼吸,才强行收刀回鞘,大步退回交椅后头站定。
詹徽后背发僵,贴身的素白中衣已经被虚汗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