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黄油烛烧去了大半。
老朱坐在硬木榻沿,大明开国皇帝,平日里杀人不见血的主,今夜对着自己嫡长子,竟成个憋满肚子话倒不出来的闷葫芦。
“爹,您这半宿不回宫,不是来相面的。”朱标站在长案后。
老朱半眯着眼睛:“詹徽那个老狗,你怎么落定?”
“撬出江南那帮人的钱粮黑账。”朱标语气平淡至极:“然后,杀。”
两个字,干脆利落。
老朱撩起眼皮,看着儿子惨白的脸。
从前的朱标,逢人遇事讲规矩,断不会说出这种活阎王般的话。
“杀就杀了。那后院呢。”老朱站起身,把茶碗搁在桌上。
朱标手里的动作停住,知道老头子在点吕氏。
“当年你娘就劝过,姓吕的女人面皮底下缝著刀片,不能让她扶正。你非顾忌什么大局。”老朱踱到窗根底下,背对着朱标。
大殿内只剩风声。
“你娘走前,把补不花叫到床榻边,硬撑著最后一口气留道死令。”
老朱眼眶憋得发红:“她给你留了一道保命的底牌。嘱咐补不花,不到标儿被天下人逼进绝路的时候,这东西死也不能见天日。”
朱标喉头一滚。
外头传来三更天的更鼓声。
殿门被轻叩三下。
“滚进来。”老朱头也没回。
锦衣卫指挥使蒋??推门而入,单膝砸在青砖上。
“上位,殿下。吕家动了。”蒋??语速飞快:入夜后,东宫的李司记从角门出去,在甜水井巷交了颗蜡丸给吕昌府里的管家。吕昌连夜烧了信,又发了两路缇骑出城往江南去。”
朱标视线扫过去,“说重点。”
蒋??额角见汗,从怀兜里摸出一颗黄蜡丸高举过头。
“臣怕走漏风声,把东西截了。”
老朱接过蜡丸,用力捏碎外壳。
里头的纸条展开,只有四个秀气的蝇头小字。
断尾求生。
老朱把字条拍在案上:“这婆娘的心肠,比咱手里带兵的还要毒。”
朱标看了一眼。
“你截了蜡丸。”朱标口吻平直却透著刺骨的凉意:
“半夜传信,不见回音。吕氏那般毒蛇一样的心思,立刻就能嗅出死味。蒋??,你太急着表功,把这池水搅浑了。”
蒋??后背的冷汗唰地浸透了飞鱼服。
急功近利,打草惊蛇。锦衣卫头子竟犯了这等死忌!
“李司记的底细别动,吕氏放出宫的线,给孤死死咬住。孤要看她究竟能咬出多少门阀大族。”朱标继续下令。
老朱站在窗边,看着条分缕析的长子,眼睛闪过一丝利光。
“按太子说的办!”老朱一锤定音。
蒋??叩首退下。
大门重新闭紧。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这毒妇?”老朱重新走回案前。
“由她断尾求生。”朱标提笔蘸墨,“她现在自断得越狠,日后能掀翻的江南根基就越彻底。”
“咱等不了太久!”
“儿臣知道。”
“你懂个屁!”老朱一巴掌抡在紫檀木案上,震得茶碗乱跳。
这头大明老狼王眼底布满血丝,指著朱标的鼻子开骂:
“你知不知道早朝时,咱坐在龙椅上,看着你拖着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架子走上来,咱这颗心就像被钝刀子割!”
朱标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咱满脑子想的都是你娘!”老朱粗粝的嗓音隐隐发颤,硬生生把酸楚咽进肚里:“要是妹子还在,这后院的腌臜事轮不到这帮酸儒做局!”
“咱是个泥腿子,只会杀人,以为把你托付给那群满口仁义道德的畜生,能让你稳当当坐这江山。谁承想,竟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你熬成这副油尽灯枯的烂摊子!”
“咱这二十五年,天天在外头杀人!唯独不敢逼你!”老朱双眼赤红,死盯着朱标:“咱不是逼你,咱是怕你!咱怕你这个活菩萨,护不住这大明江山!”
老朱一把攥住朱标的手臂。
“可今天见你敢活扒了尚书的皮,敢在这偏殿里喊打喊杀。咱总算能闭上这双老眼了!”
“咱没白等这二十五年!”
父子俩隔着长案,朱标只觉胸膛里藏了半辈子的重压,彻底被这声狂吼砸烂。
外头四更的梆子声响了。
老朱大步朝外走去,跨过门槛时停住脚。
“等你把江南的烂根刨干净。你娘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