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金砖上的蓝玉视线死死锁在旁边那把花梨木椅上。
皮包骨头的四肢，塌陷得快要见骨的面颊，还有那件明显是太子临时披上去、松松垮垮罩着的宽大外氅。
这位大明凉国公大半辈子都在刀头舔血，看死人看活人的眼光毒辣至极。
他端详著那少年瘦弱的眉眼轮廓。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骨相，还有那畏缩看过来时，眼底深处藏着的一根拔不掉的刺。
那是常家人的长相。
这是常大哥的种！
蓝玉脑门上的青筋，一条接一条地暴凸起两指高。
他胸腔里拉起一阵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两腮的横肉疯狂哆嗦。
“呛啷！”
一声暴响！
半截雪亮的横刀直接顶破了刀鞘。
蓝玉像头被激怒的熊瞎子般撞起身，铁甲叶片相互倾轧，发出一阵刺耳的牙酸声。
“日她娘的！”
“吕氏那个烂了心肝的毒妇！”
“老子在关外吃沙子替大明卖命，她敢把常家的根作践成这副鬼样子！”
“老子这就去活剥了这贱人！”
杀机压都压不住，蓝玉粗壮的左腿猛地往前一跨，刀锋直指殿外，大步流星就要去剁了佛堂的大门。
“站住。”
蓝玉前冲的靴子，硬生生钉死在金砖上。
朱标坐在桌案后，手里翻著那本没看完的奏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踏出这道门槛半步，孤先打断你的腿。”
蓝玉猛地转过身。
手里攥著的横刀都在发颤，那股吃人的怒火卡在喉管里，憋得他整张糙脸涨成紫红。
“殿下！”
“您长眼瞧瞧！三殿下都被糟蹋成什么样了！”
“这口恶气若是咽了，老子死了都没脸去见常大哥！”
朱标合上奏折，随手往桌上一扔。
朱标站起身，他深邃的目光平平扫过去，兜头浇灭了这头猛虎的狂躁。
“一刀砍了她，太便宜了。”
“那是你的亲外甥孙，更是孤的嫡子。这笔血债，岂是剁碎一个妇人就能结清的？”
“你满身披甲冲进来，孤让你办的事，漏底了么。”
蓝玉死死咬紧后槽牙，“锵”地一声把横刀插回刀鞘，铁拳重重砸在胸甲上。
“回殿下。”
“臣拿到了全套的供状。正要来禀报”
他语气里掩不住的震动。
“皇爷那边，掀桌子了！”
“蒋??带着三千多锦衣卫缇骑，大半夜洗了街。没按三法司的规矩，带队的是补不花那老鬼！”
“大门直接生扯！大理寺少卿吕昌，全府上下七十三口，全套了重枷！”
蓝玉深吸了一口气。
“还不止姓吕的。”
“刑部右侍郎暴昭、都察院佥都御史袁泰、吏部侍郎翟善”
“十一路朝廷大员，全在吕昌后院开黑会，被补不花一网打尽。全家老小整整齐齐，几百号人全拿铁链子串了，正往午门广场上拖！”
朱标背在身后的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着手背。
老爷子动手了。
干脆利落，根本不跟江南士族扯什么礼法皮毛。
这就是洪武大帝护犊子被触怒后，要拉天下人陪葬的屠龙刀法。
朱标在脑子里飞速拨弄著这几个人的官印。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吏部。
全是把持刑名、升迁、言路的要害，全是在朝堂上蹦跶得最欢的江南清流。
既然老朱已经把这盘棋掀烂，把刑场直接搭到了午门。
那这把火，就必须烧得再透、再烈一点。
“去，把吕氏提出来。”
朱标轻描淡写地下了令。
这七个字刚落，坐在旁边吃粥的朱允熥猛地打了个哆嗦。
“咣当！”
手里抠著的瓷碗重重磕在木桌上。
碗没碎，但少年的十根手指已经勒得见不到半点血色，指甲死死抠进掌心肉里，牙齿当场咬破了下唇。
血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像个马上要挨板子的鹌鹑，整个人死命缩在宽大的外氅里，眼瞳里满是经年累月的恐慌。
朱标转过身。
没去擦他下巴的血，更没说什么宽慰的软话。
他伸出左手，一把薅住朱允熥单薄的衣领。
少年吓得气都不敢喘，两手死死抓着衣角。
“睁眼，看着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