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泛黄的孩童小褂被烧得只剩下一块衣角,顺着热浪在盆底翻滚了半圈,终究化作一堆惨白的灰烬。
老朱那双杀透了尸山血海的眼睛里,剩下的只有一潭望不到底的死水。
朱标静静立在侧方三步开外。
他的目光越过老朱略显佝偻的肩背,停留在那些灰烬上。
午门广场的血腥味还未散尽,可在这间密闭的偏殿里,大明储君并未感到半分轻松。
此时此刻。
现代医学博士朱彪的残魂,在识海里急得直转悠,满脑子都是见鬼了的荒谬感。
“太子爷,这不对劲啊!”
朱彪连现代人的冷静都快端不住了,语调透著十足的错愕。
“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洪武大帝那可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主!胡惟庸案牵连三万多人,蓝玉案也要杀两万多。哪次不是人头滚滚,连着几条街的青石板都洗不净血水!”
他指著外头:“那是他的亲大孙!大明最名正言顺的开国嫡长孙!被这帮江南文官和毒妇硬生生药死,老爷子居然只查抄了十一门?满打满算砍了几百个脑袋?”
现代人的固有逻辑在这一刻全面崩盘。
朱彪觉得自己的九年义务教育历史常识被按在地上摩擦:“这就完了?这根本不符合洪武大帝的人设啊!他怎么没下旨把整个应天府的文官全绑去剥皮揎草?”
识海中,朱标的虚影没急着搭腔。
他冷眼瞧着大惊小怪的朱彪,像在看一个读了几本酸腐文章就自诩通晓天下大势的书呆子。
“人设?”
朱标的嗓音在识海中荡开意。
“孤倒想问问你,你们后世看的那本《明史》,是谁修的?”
朱彪卡了壳:“清朝满清的文人修的。”
“那清朝之前的史料呢?”朱标逼近一步:“是起居注,是实录。这些玩意儿,全握在那帮江南清流、士大夫的笔杆子里!”
朱标抬起右手,在虚空中用力一挥。
“你们后世之人,未免太好骗了些。”
“胡惟庸擅权,架空皇室,意图谋反。孤的父皇查办胡党,杀的多是那些趴在朝廷身上吸血的淮西骄兵,和那些附逆的江南文臣。可你知道,胡惟庸的亲生幼子胡瑾,如今身在何处吗?”
朱彪愣住。
历史课本上从没提过这茬。胡惟庸居然还有儿子活着?
“胡瑾没死。”朱标掷地有声:“父皇留了他一条生路,贬为庶民,发配远乡。胡惟庸这等谋逆的大案,真要是杀人成性的疯子,能干出这等斩草不除根的事?”
朱标的虚影逼视著朱彪,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嘲弄。
“孤的父皇从叫花子杀到九五之尊,他比任何人都懂得人命的分量!”
“那些文官,成天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贪赃枉法、兼并土地。父皇杀他们,是为了给大明百姓留一口饭吃!”
“可那帮拿笔杆子的士大夫,手里没了刀枪,就用笔杆子杀人。他们把父皇塑造成一个不分青红皂白、视人命如草芥的暴君!他们把午门说成修罗场,却对他们自己吸食民脂民膏的烂账绝口不提!”
“几百颗人头算什么?真要照着江南士族的根去挖,把应天府和江南三十二家全杀绝了。大明的盐政谁来理?运河的漕粮谁来运?你当这天下,是靠杀几万人就能运转得了的吗!”
朱彪呆立在原地,只觉一阵冷汗泼在后背。
现代教育体系下固化的刻板印象,在这一刻被大明太子活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血淋淋的政治博弈真相。
意识归位于现实。
偏殿内。
老朱用粗大的手指捏住火盆边缘的一块碎木炭,稍一用力,木炭碎成黑粉,簌簌落回金砖上。
老头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双手撑著膝盖,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老朱没回头,粗粝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老大。”
朱标拱手垂目:“儿臣在。”
老朱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径直扎向朱标的面门。
“你心里头,是不是觉得咱今儿个在午门,刀子下得太轻了?觉得咱老了,没当年打陈友谅时候的狠劲了?”
老朱往前迈出半步,龙靴踩在黑灰上,碾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吕家九族死绝,那十几个密谋的文官满门抄斩。可你清楚,咱也清楚,递毒药的手是吕氏,但往太医院塞黄芪的黑银子,是那帮躲在江南水乡、摇著折扇的士族世家凑出来的。”
老朱说到这里,干裂的嘴皮扯动了一下。
那根本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