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龙湾码头。
南方的春夜闷得连一丝风丝都透不进来,天上盖著死气沉沉的厚云,星光全被吞得一干二净。
秦淮河支流连着长江水道,这片大明咽喉水脉,此时火光冲天。
几百根蘸足了油脂的粗大松木火把插在铁架子上,劈啪作响,把巨大的仓储区照得亮堂堂的。
码头上全是打着赤膊、只穿一条粗布犊鼻裤的汉子,黑压压足有上千号。
没田没地的流民、城里讨不到活计的散工。
这群处于大明最底层的泥腿子,正弯著高高弓起的脊背,扛着沉重的麻袋和木箱,顺着颤悠悠的木跳板,像工蚁一样往巨型漕船上挪。
栈桥上,领工手里攥著泡过盐水的皮鞭,甩在木栏杆上啪啪作响。
“都别磨蹭!”
“这两十条大船,今晚吃满水线!兵部和户部的老大人发了话,这批棉甲粮草是关外的救命货,五更天必须起锚!”
“手脚麻溜的,装完这趟多赏三个大子儿!”
苦工堆里翻起一阵杂乱又带着热切的吆喝声。
为了那多出来的三文钱,这帮汉子死咬著牙,硬生生从骨缝里再榨出一两把力气。
陈大山是个木匠,三十大几的年纪,常年的苦活早把他的腰背压成一张变形的旧弓。
右肩垫著块汗透发黑的破麻布,上面死死压着一口一百多斤重的新打棉甲箱。
每往前挪一步,那双全是老茧的大脚板就在跳板上砸出沉闷的咚咚声。
汗水顺着眼角流进眼窝,杀得眼球生疼,他连腾出手抹一把的功夫都没有。
等卸了箱子出舱,陈大山这才扶著船帮,大口大口倒捯著粗气。
胡乱抹去下巴的汗泥,他顺着空跳板下了船,拐进左侧堆废麻袋的背风死角。
阴影里蹲著个小小的身形。
十三岁的陈丫头裹着打满补丁的破布夹袄,洗得发白的料子根本挡不住夜口的寒气。
她抱着膝盖死盯跳板,一瞅见陈大山,赶紧站起身拍打掉腿上的灰,端出一个豁口的破瓷碗迎上去。
碗里是温凉的井水。
陈大山双手接过来,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气灌到底。
水压住了嗓子眼冒烟的火星子,他把空碗递回去。
丫头接过碗没放,顺手从破袖口里掏出个发皱的油纸包。
“爹,你转过身去。”
“啥玩意?”陈大山愣了神。
“药膏。”
丫头凑到陈大山背后。常年扛重活,脊椎偏右那块皮肉早磨出一大片厚黑硬茧,皮底下正高高鼓起一个流黄水的恶疮。
昨晚上在城外贫民窟的烂草席上,爹疼得来回翻腾直哼哼,丫头听得清清楚楚。
撕开油纸,一股廉价樟脑混著红花的烈味散开。
这是最下乘的黑狗皮膏药,糊糊答答的一团。
“吧嗒。”
丫头踮起脚,把黑膏药结结实实拍在那处恶疮上。
陈大山背上当即蹿起一股直钻骨头缝的火辣辣热气。
“你这死丫头!”陈大山猛回过神,急得往背后伸手:“这得去几个铜板!谁让你乱花这冤枉钱的!”
“别碰!粘得死紧,一揭能撕掉皮!”丫头一把拍开爹粗糙的手背,梗著细瘦的脖子,眼底全是不服软。
“西门桥头买的,才两文钱。我白天下半晌去张大户家浆洗了两大盆衣裳换的。”丫头吸了吸鼻子:“郎中说能拔寒毒,贴上就轻省了。”
陈大山手僵在半空,眼眶子一阵发酸。
他硬生生把水汽憋回去,装作板脸。
“爹这身板硬朗着呢,净乱花钱。”
说著,陈大山粗笨的手指抠进犊鼻裤破烂的裤腰带里,哆嗦著掏出个破布裹着的小包。
掀开布条,里头是个沾了点灰、却还带着体温的烤面馒头。
他从中间对半掰开,把大块的硬塞进丫头手里。
“吃,里头热乎。前头杂粮汤锅底掏的,爹顺手留的。”
丫头盯着手里混著汗味的半拉馒头,死命咽了口口水。
没舍得大口咬,只用小米牙一点点磕着边上的焦皮。
“爹。”丫头仰头望着江面上影影绰绰的漕船,眼睛在黑夜里出奇的亮。
“我白天去城南探过底了。王财主家挨着溪水那两分下等田,只要五两银子就能过契。”
陈大山腮帮子正嚼著馒头,动作一下定住了。
那双熬满血丝的混浊老眼里,猛地迸出一股子骇人的盼头。
“才五两?”他嗓音压得极低,直发颤。
“嗯!我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