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原堡的求援信在半夜到达。
这一次不是驿卒送来的,是一名船工把信塞进关署后门的排水缝里。韩叶发现时,信已经被泥水浸透,只有中间几行还能辨认。
粮尽,弩弦不足,请沉河关开仓。
韩叶看完,先看信尾。
没有印。
纸边却有一处被火燎过的黑痕,黑痕里压着半个军械记号。
他把信送到许缜面前。
许缜看完,问:“谁送来的?”
“船工。”
“抓起来。”
“他只是送信。”
“无印军报,私递军情。”
“那就把他作为证人。”
许缜抬头:“你现在连船工也要替他们作证?”
韩叶没有回答,转身让人把两份军令拿来。
第一份来自望原堡,请沉河关送粮。
第二份来自赤梁城,命沉河关不得开仓,不得派兵北上。
两份军令都盖着能验真的印。
第一份走商船,第二份走驿道。
祝之月站在桌旁,手指落在第一份军令的封口上。
“这不是北境的封法。”
许缜道:“祝掌柜也懂军令?”
“不懂。”她说,“我只知道这张封纸来自百津旧水契。百津船行用这种折法装押货契,军府不用。”
韩叶问:“谁让船工送来的?”
船工被带进来,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泥。他看着祝之月,又看向韩叶。
“没人让。”
“那你为什么送?”
“船到沉河渡口,看到望原堡的火。”
“你去过望原堡?”
“送过粮。”
“哪一次?”
船工说了一个日期。
韩叶翻开账册,那个日期正是父亲调粮令上的日期。
“你见过那支三百袋的粮队?”
船工低下头:“见过船,没有见到粮。”
厅内有人吸了口气。
许缜道:“说清楚。”
“船从回水湾出来时,船底比进湾轻。船上装的是空袋和军械箱。”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船工看向祝之月:“因为说了也没人收。”
祝之月没有替他解释。
韩叶把两份军令放在一起。
“送粮的命令和禁粮的命令,哪个先到沉河关?”
记录官对照日期:“望原堡的先。”
“那为什么没有执行?”
许缜道:“军令需要中央确认。”
“赤梁城的禁令也是军令。”
“赤梁城掌北境军籍,沉河关必须听。”
“望原堡掌前线军情,求援也必须听。”
许缜道:“你想说什么?”
韩叶没有回答。他让人把关内粮数、军户人数、伤兵人数和难民人数写在木板上。
一百三十五袋粮。
守军四百七十六人。
伤兵一百九十三人。
登记难民六百二十人。
城外没有登记的人,不算。
许缜看着木板:“你要用这些数字压我?”
“我在算能救谁。”
“军粮当然先给守军。”
“守军若拿不到粮,沉河关守不住。”
“所以开仓。”
“开仓以后,伤兵和难民呢?”
许缜没有说话。
韩叶把算筹从木板左边移到右边。
“一百三十五袋,最多撑六日。若只给守军,可以撑十一日;若守军、伤兵和难民一起发,最多三日。”
“那就只给守军。”许缜说。
城外忽然传来一阵拍门声。
有人在喊:“让孩子进来!她快死了!”
何朴冲到门边,门闩没有动。
韩叶看着木板上的数字。
“望原堡还能撑多久?”
船工低声道:“若军报是真的,已经不到三日。”
“若军报是假的?”
“那就是有人想让我们开城出兵。”
韩叶闭了闭眼。
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见这道选择背后的形状:开仓北送,沉河关会少一份粮;不送,望原堡会先少一座堡。
许缜道:“现在下令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