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叶是在旧屯的废水闸房里找到父亲分粮簿的。
夜渡撤民的船停在下游芦苇荡,伤兵和孩子挤在一间废弃的仓屋里。祝之月带人去找水,何朴在外面守着,韩叶独自沿着水闸房的石阶往下走。
闸房底下比上面冷。
一面砖墙被水汽泡得发黑,墙角堆着断木和烂麻袋。韩叶用刀柄敲了三下,第三块砖后的声音是空的。
他撬开砖,里面藏着一只油布包。
油布包里不是军令,而是分粮簿。
簿子很薄,纸页却被翻得起了毛边。最前面记着军籍之外的边民姓名,后面是粮数、住处和负责送粮的人。有人姓韩,有人姓何,也有许多只有名字,没有姓。
韩叶翻到中段,看见父亲亲笔写下的一行字:无籍者亦为边民,先给粮,后补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分粮簿后半部分却不像前半部分。
有几笔银钱从军粮账里转出,收款人是父亲身边的亲信;还有一笔写着“船行中介”,金额大得足够买下两条粮船。
韩叶把这几页摊开。
父亲确实拿过钱。
粮也确实救过人。
两件事在同一本簿子里,没有谁能替谁抹掉。
何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
“你找到它了。”
韩叶没有抬头:“你早就知道?”
“我见过前半本。”
“后半本呢?”
何朴走进来:“没见过。”
“还是不想见?”
何朴沉默片刻:“你父亲不是一个人。他做的事,有人帮,有人反对,也有人借着他的名头拿粮。”
“所以你只看他救人的那一半。”
“我看的是边民能不能活。”
韩叶合上簿子:“那拿钱的人呢?”
“该查。”
“你查过?”
何朴看着砖墙:“查到一半,查不下去了。”
“谁让你停?”
“你父亲。”
韩叶抬起眼。
何朴没有躲:“他说旧军镇不能在最缺粮的时候自己拆自己。等过了冬,再查。”
“冬天过去了吗?”
“对有些人来说,过去了。对另一些人来说,没有。”
闸房外传来孩子的咳嗽声。
韩叶把分粮簿收进怀里。
“这本账不能交给许缜。”
何朴问:“也不能交给你?”
韩叶看着簿子:“交给我,和藏起来没有区别。”
“那你要交给谁?”
韩叶没有答。
他想起父亲的印、沉河关的空仓和望原堡那块刻着“沉河”的木牌。
这本账既能证明父亲救过人,也能证明有人借救人之名中饱私囊。任何一半被单独拿出去,都会变成一把对准另一半的刀。
“先带回沉河关。”他说。
何朴问:“再呢?”
“再找原始封存处。”
“你父亲的旧案?”
“父亲的军籍。”
何朴看着他,忽然道:“你不像他。”
韩叶把油布包系紧:“不像更好。”
走出闸房时,祝之月正从水边回来。
她看了看韩叶的脸,又看了看他怀里的油布包。
“你找到了什么?”
“一笔旧账。”
“能证明你父亲无罪?”
“不能。”
“能证明他有罪?”
“也不能。”
祝之月点头:“那就是真的账。”
韩叶第一次没有反驳她。
旧账摊开后,最先出现的不是粮,而是一排已经发黄的名字。韩叶父亲每隔三日记一次军镇支出,字迹粗重,遇到争议处便在旁边画一道短横。祝之月把这些短横全部圈出来,发现其中有六处都落在水运账之后。
“船行中介。”她指着其中一笔,“这个名目看起来像给商人的路费。”
“其实是买通闸口。”
“你父亲知道?”
韩叶翻到下一页。那一页被水泡过,只有底部几行仍能辨认:南闸夜交,收货人不验名;军牌三百,粮票七百;余数,转入旧部。
祝之月沉默片刻:“旧部收了什么?”
“不知道。”
“那你父亲为什么还记?”
“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