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河关再次传出粮价上涨的消息时,韩叶正在返回的船上。
一袋粗麦从三十钱涨到九十钱,只用了一夜。
不是因为粮变少了。
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南方的船不再往北。
祝之月动用最后两艘小船,装来一批杂粮。船还没有靠近水闸,岸上便有人举起了商盟的扣船牌。
“船契呢?”水闸官问。
祝之月说:“没有。”
“那不能过闸。”
“船里是粮。”
“没有船契的粮,也是私运。”
韩叶走到她身旁:“谁的命令?”
水闸官把一纸文书递来。
商盟内令,北线暂停。私自北运者,扣船契,封货。
文书上没有皇印,只有商盟三家主事的联印。
“这是官署的水闸。”韩叶说。
“水闸由商盟养。”
“河道由谁的水流成?”
水闸官不答。
祝之月让船工把粮袋搬到岸边。
“先卸民粮和伤兵粮。”
水闸官伸手阻拦:“全部扣下。”
韩叶按住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让那人脸色发白。
“碰粮之前先说清楚。”韩叶道,“扣下以后,谁负责霉坏、失窃和死人的账?”
水闸官想抽手,没能抽动。
“韩公子,这是商盟命令。”
“那就请商盟的人来领。”
韩叶松手,示意船工继续卸货。
水闸官不敢再拦,却立刻派人去报信。
粮袋落地时,岸边的人群开始向前挤。守军把刀横起,难民们却没有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抓住粮袋边角,手指被粗麻绳磨出了血。
祝之月把她的手扒开:“先登记。”
妇人骂道:“登记能当饭?”
“不能。”
“那你还记?”
祝之月看着她:“因为不记,明天有人会说这袋粮从来没到过。”
妇人愣住,慢慢松开了手。
午后,沉河关内外都知道北线断了。
望原堡失守的正式军报也在这时抵达。
上面只有一句:望原堡失陷,守将失踪,军粮未能按时送达。
韩叶把军报读了三遍。
没有写谁延误。
没有写哪道命令截断了粮路。
没有写沉河关是否收到过完整调粮令。
只有“未能按时送达”。
祝之月站在他身后:“他们把所有人都放进一句话里了。”
“谁?”
“发令的人、改船的人、收粮的人、守不住的人。”
韩叶把军报折好:“一句话放不下这么多人。”
“所以要有人被拿出来。”
韩叶看向关署外。
许缜正带人查封一批私粮。何朴站在另一边,拦住了想冲仓的伤兵。祝之月的两艘船被钉上商盟封条,船工蹲在岸边,没人知道自己的工钱还能不能拿到。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承担。
韩叶低头看父亲的旧账。
账上的一笔“船行中介”与商盟内令上的水位标记重合,付款日期比望原失守早七日。
他用铜算筹压住那一行字。
沉河关的粮仓、望原堡的军械、百津的船期,终于在同一页纸上碰到了一起。
而那一页纸上,已经有了他的名字。
夜里,北线最后一座粮台送来断粮回报。回报上写着,沿线五处军台均未收到朝廷粮船,唯有第三台在三日前领过一批无名粮,数量足够全台支用半月。
韩叶让人把第三台的回报调来。回报上的押运官叫许承,不是许缜的族人,却与南闸值守名单上的一个名字重合。
许缜盯着那行字:“许承已经死了。”
“死在什么时候?”
“半年前。”
“那他的名字为什么还在押运名册上?”
许缜没有回答。他伸手把回报折成四折,塞进袖中。韩叶第一次看见他的手指发白。
“监军使也会怕?”韩叶问。
“我怕的不是死人。”许缜说,“是有人知道死人还能替活人办事。”
祝之月从门外进来,带回宋闻山没有带走的药材箱。她打开箱底,夹层中露出一张薄纸,纸上画着北线五座粮台,第三台旁边标了一个月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