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部在夜里找到了韩叶。
他们没有带灯,只有几把没有出鞘的刀。何朴走在最前面,伤口还没完全合,左肋下绑着厚布。
“北路清了。”何朴说。
“我看见了。”
“中央想让我们走。”
“也想让我们离开沉河关。”
“那就不走。”
韩叶看向营帐外。
“不走,关里没有粮。”
“可以举旗。”
何朴身后一名年轻军士道:“以护军户为名,封城起兵。沉河关还有墙,中央军不敢硬攻。”
韩叶问:“起兵以后,粮从哪里来?”
年轻军士答:“先守住再说。”
“守多久?”
没人回答。
韩叶把一张白纸铺在桌上,写下四类人:旧部、伤兵、难民、船工。
“愿意同行的,按四类登记。旧部负责护送,伤兵按伤势分车,难民按家属分组,船工负责水路和粮车。”
何朴盯着纸:“你要带这么多人?”
“我不带,中央也会把他们写进我的罪名。”
“带上就是挟民自重。”
“所以不举旗。”
何朴沉默了很久。
“不举旗,谁听你的?”
韩叶看向公案上的军印。
“不靠旗,也不靠印。”
“那靠什么?”
“靠名单和粮份。”
这句话让年轻军士嗤笑:“逃命还要记账。”
韩叶看他:“不记账,死的人会被算成抢粮的,活的人会被算成叛军。”
屋内无人再笑。
第二日清晨,韩叶把父亲军印留在沉河关公案上。
他只带走自己的欠粮册、父亲旧账的抄本和一张祝之月给他的旧水图。
何朴看着那方印:“真的不带?”
“不带。”
“没有印,旧部未必跟。”
“愿意跟的自己走。”
“不愿意的呢?”
“留在关里。”
这一次,何朴没有劝他。
队伍出城前,祝之月带着两名船工赶来。
“南岸旧盐道还能走。”她说。
韩叶问:“你有路?”
“有两张旧水契。”
“祝家允许你用?”
“祝家已经收回我的船契。”
“那水契还算数?”
“契约上的名字是祝家,不是我。”
“被查出来呢?”
“他们会说我偷用家产。”
韩叶看向沉河关城内。
公案上的军印在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红点。
“你可以不跟。”
祝之月道:“你也可以把水契还我。”
“不能。”
“那我就跟。”
队伍开始出城。
没有军旗,没有鼓,也没有人喊韩叶的名字。
只有一辆辆装着伤兵和杂粮的车,缓慢驶过北路。
走到最后,韩叶回头看了一眼沉河关。
城头的韩家旧旗被风吹得向南倒。
他没有向那面旗行礼。
队伍出城后不到半里,便有人追上来。是沉河关的老守门人,拎着一只空灯笼,气喘吁吁地说北门上有人问韩叶为何不带旗。
韩叶问:“你怎么答的?”
“我说旗在城里,人也在城里。”
“谁问的?”
老守门人摇头:“看不见脸,只看见一双新靴子。”
祝之月翻开出城名册:“队伍里有三十二辆车,按军令应有三十六辆。”
“少了什么?”
“不是车,是四个空位。”
她指着名册上被划掉的名字,其中两人是伤兵,另两人是负责看守水闸的旧卒。
韩叶让队伍停下,命人回头寻找。半个时辰后,四人从北路旁的枯井里被找到,身上没有伤,却都被换上了南行队伍的旧衣。
何朴看着他们:“有人想让我们带走假的人。”
韩叶问其中一人:“谁换的衣服?”
那人低声说:“不知道。”
祝之月把一枚木牌放在他面前:“不知道的人,至少会记得看见什么。”
他终于说,井口上方曾落下一面白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