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船权只能管一艘船。
百津的水道却有三十七条支流,沿岸的船一条接一条,像一群互相提防的鱼。第一艘船靠岸时,码头的木牌已经换了颜色,原本表示可停泊的蓝牌被涂成了红色。
红牌意味着拒收北境人。
祝之月站在牌下,叫来码头账房:“这是谁改的?”
账房捧着册子:“商盟的临时规矩。”
“谁签的?”
“三家船行共同签押。”
“三家叫什么?”
账房把册子合上:“祝掌柜,别为难我。”
“我没有为难你。”祝之月说,“我只想知道,哪一家收了我的水钱。”
账房的手停住了。
韩叶从船上下来,把一张纸放在木台上。
那是他从父亲旧账中撕下的一页,纸上没有军令,只有一笔欠粮:沉河关欠百津船户三百七十石,约定在来年秋收后偿还。
韩叶在空白处添了几行字。
“这一趟的运费,由沉河关军户和北关船工共同承认。每运一名难民,按半斗粮计;每运一名伤兵,按一斗;船工另算。以后若无人偿还,就从我的军户份额里扣。”
账房看着那张纸:“你现在还有军户份额?”
“没有。”
“那这就是一张不能兑现的欠条。”
“所以我没盖官印。”韩叶说,“我只签名字。”
“你叫什么并不值钱。”
“那就把它贴到码头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不值钱。”
账房抬头,第一次认真看他。
码头上的船主们渐渐围了过来。他们不怕空话,却怕一张白纸被许多人看见。看见的人越多,往后越难说自己从未收过这一笔账。
祝之月问:“愿意接的船,有几艘?”
没有人答。
韩叶把欠条翻过来:“我不让你们先接所有人。每艘船先定数,装多少人、带多少水、从哪一座闸口进,全部写清。船到下一处码头,按这张单子交接。少一个人,多一具尸体,都算在账上。”
一个矮胖船主道:“你这是把逃难当军粮押运。”
“军粮至少有封条。”韩叶说,“人没有。”
矮胖船主被堵得闭了嘴。
祝之月从账房手里拿过空白的泊船单,逐栏问水量、船舱和赔付。她问得极细,连船舱底板漏水算谁的都没有放过。几个船主一开始不耐烦,后来发现她没有把价钱往下压,反而把死伤、遗失和延误都列了进去,便渐渐安静。
第一艘接单的是一名姓温的老船工。
他没有船,是替别人撑船的,手上布满旧茧。他在韩叶的欠条上按下指印:“我收十六人,带四桶水。船主若不同意,我自己把工钱押上。”
韩叶问:“你押什么?”
“一双手。”
温船工说得平淡,像说两只旧桨。
第二艘船收了十人,第三艘船收了八人。其余的人站在岸边,盯着一张张写完的单子。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问:“什么时候轮到我们?”
祝之月没有敷衍她:“下一批。今天水位低,三艘船都不能超载。”
女人哭起来:“那我们怎么办?”
韩叶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先喝。”
女人没接,只问:“你保证下一批?”
韩叶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停了片刻:“我保证把名字写上。”
这不是她想听的话,却是眼下唯一不会立刻变成谎话的话。
傍晚,第一批船离开码头。
韩叶没有上最大的一艘,而是登上了温船工那条底舱进水的小船。祝之月站在岸上问:“你知道它最慢?”
“所以我坐这条。”
“万一沉了?”
“欠条上写了死因。”
祝之月看着那张纸,忽然说:“欠条上没有写还款日。”
韩叶把绳子递给她:“能兑现的时候再写。”
船离开码头,温船工在船尾骂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么多规矩。”
韩叶坐在漏水的底舱边,舀出第一勺水:“没有规矩,欠条连不能兑现都算不上。”
欠条发出去后,队伍里开始有人拿它换粮。第一张换到半碗粥,第二张换到一件旧棉衣,第三张被卖给了一个专门收废纸的老人。
韩叶找到老人时,欠条已经被剪成了两半。
“你知道这上面是谁的名字吗?”
老人说:“知道,所以才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