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津商盟没有盟主。
这是韩叶在第三日才看明白的事。
水会开会时,正中的座位总是空着。谁遇到难事,谁就往那张椅子前放一份文书,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等别人先开口。
船行说听水会的,盐商说听粮行的,粮行又说听城里的堤工总管。
每个人都把手里的绳子交给别人,却没有人真的放手。
祝之月把三本账放在韩叶面前。
“第一本是船户欠船行的工钱,第二本是盐商欠水城的过闸费,第三本是水城欠堤工的修闸钱。”
韩叶翻了几页:“他们互相欠。”
“所以谁也不能先得罪谁。”
“那他们为什么能一起拒绝我们?”
祝之月用指甲压住其中一行:“因为拒绝我们,是他们唯一不需要马上付钱的决定。”
韩叶看向桌上的百津水图。
他原本按河道画路线,画到一半却把笔停住,转而沿着账上的欠款连线。船户欠船行,船行欠盐商,盐商借粮给水城,水城又用闸门抵押给粮行。
一条水路因此变成了四层债。
假粮从沉河关出来,先挂在船行名下,再借水损改掉船期,最后由水城出一份过闸证明。粮不必真的经过每一座城,只要债务上的几个关口都盖过章,没人愿意追问它究竟去了哪里。
“他们不是在管水。”韩叶说,“是在管谁有资格承认水经过这里。”
祝之月道:“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说自己只是照规矩办事了。”
“知道。”
“也知道该先杀哪一个了吗?”
韩叶合上账:“我不杀人。”
“那你怎么逼他们改变?”
“让他们必须为同一件事签名。”
午后,商盟又开会。
这次空座前放的是三份同样的水损记录。韩叶把账房写下的三遍改动放在最上面,祝之月把旧水契压在最下面。
“今日只问一个问题。”韩叶说,“三袋粮少在哪里?”
船行代表说:“船上。”
粮行代表说:“出仓时就少。”
水会会首说:“你们军中登记有误。”
韩叶让人把三句话一一写下,然后抬头:“那就请三家分别签字。”
没人动笔。
“不签也行。”祝之月道,“我会把三种说法连同各位的名字贴在每一座闸门上。”
“你没有资格代表祝家。”一名中年男人开口。
他穿着深青锦袍,袖口绣一朵很小的水花。祝之月看了他一眼:“祝家什么时候收回了我的船契?”
“你父亲死后,家中另有掌事。”
“谁?”
男人没有回答,只说:“商盟不会接受一个失去家族授权的人。”
韩叶侧头:“你是祝家的人?”
“祝家账房。”
“那你为什么坐水会的席位?”
男人脸色微变。
会场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沉默。
祝之月伸手把三份记录收回:“你们可以不把我当祝家人,也可以不把我当商盟的人。但从今天起,不能一边用祝家的旧契开闸,一边说祝家没有资格说话。”
她走到门口时,那个祝家账房追出来半步。
“掌柜。”
她停下。
男人压低声音:“他们已经把消息送回去了。”
“送了什么?”
“说你还在用祝家的权。”
祝之月看着门外的水:“我若不用,他们就连一条船也不会让过。”
“那你会回去吗?”
她没有答。
水面上,远处传来一声闸铃。没有盟主的商盟依旧在运转,像一架缺了主轴、却被每个人同时推着的车。
商盟议事厅里,七家船行各占一席,正中的盟主座位却空着。祝之月被安排在门边,面前只有一杯凉茶和一份不完整的账。
“你不是来议事的。”韩叶说。
“我来听他们如何解释。”
七家船行提出七个理由:粮价上涨、河道淤塞、船工逃亡、官府抽税、军令冲突、疫病传言和祝家违约。每个理由都是真的,合在一起却刚好能把所有船停在百津外。
祝之月翻到最后一页:“谁先提出停船?”
没人回答。
她把凉茶泼在账纸上,墨迹从纸面散开,露出被覆盖的另一行字:停船三日,等新印。
“你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