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家本宅在百津最里面的水巷。
巷口有三道闸,第一道验船,第二道验货,第三道验姓氏。祝之月下船时,第三道闸的守门人看了她很久,才把木牌还回来。
“大小姐,家主在后院养病。”
“我知道。”
“内宅只许您一个人进去。”
“正好。”
她把原契和钥匙交到管事手中,却没有交船期抄本。
管事伸手来拿,她将纸折起:“这是北境军粮案的证据,不是祝家私物。”
“小姐。”
“你可以把我锁起来,但不能把军粮账说成家账。”
管事盯着她:“二爷在等你。”
祝之月走进正厅。
她的二叔祝惟安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只药碗。药碗里的水已经凉了,药渣却没有动过。
“父亲病得很重?”祝之月问。
“你进门先问这个?”
“我怕问错。”
祝惟安笑了一下:“你在外面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百津都在说祝家纵容叛将,你还怕问错?”
“百津说过很多话。二叔只回答一件,商盟内令是谁先发的?”
“水会共同决定。”
“哪三家?”
“你已经不是商盟继承人,无权查问。”
祝之月看着他:“那你把我叫回来做什么?”
祝惟安指了指桌面:“交出原契,交出钥匙,交出北境船期。你在外面签的欠条,由船行统一收回。”
“收回以后呢?”
“按照祝家规矩处理。”
“哪一条规矩?”
他没有回答。
祝之月忽然转身:“把旧账房叫来。”
管事想拦,祝惟安抬手制止。
片刻后,一个驼背老人被伙计扶进来。他姓梁,曾替祝之月的父亲管过二十年总账,后来眼睛坏了一只,便被调去抄船工欠契。
“梁叔。”
老人向她点头:“大小姐。”
祝之月道:“把三年来的船期、灾年赔付、借粮账分开搬来。别搬总账,只搬原始底册。”
祝惟安沉下脸:“你把这里当什么地方?”
“当船行。”她说,“船行最不该缺的就是账。”
一盏茶后,三摞账册被送进偏厅。
祝之月没有先看粮账,而是先看赔付。
第一年洪灾,祝家替三座水城垫付修闸银两,后来记成船户借款。第二年旱灾,祝家以低价放粮,低价旁边却多了一栏“延期利息”。第三年兵灾,北境船工的家属获得半月口粮,账上写的是“临时救济贷”。
每一笔看起来都不大,合在一起,却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这些人什么时候签的借契?”祝之月问。
梁账房答:“许多人没签。”
“没签,为什么算债?”
“船行先替他们垫了,船期不能停。”
祝惟安道:“他们用了祝家的粮,就该还。”
祝之月没有理他,继续翻页。
最大的一笔不是粮,也不是银,而是百津公共堤款。祝家先垫了修堤费用,换来每年汛期前三日的优先过闸权。优先权又被折成船位,船位再被折成借粮额度。
“父亲知道这笔账?”她问。
梁账房闭上仅有的一只眼:“知道。”
“他签过?”
“签过确认章。”
祝之月的手指停在一页纸上。
她没有立刻质问祝惟安,只把那页账纸慢慢抽出来,折成四折,塞进一本船工名册中间。
祝惟安看见了,却没有阻止。
“你要留证据?”他问。
“我要留原件。”
“原件在祝家。”
“现在还在。”
祝之月合上名册:“过了今天,就未必了。”
窗外传来船桨声。内宅的水巷向来安静,那声音却一声比一声近,像有人已经在门外等着把这屋里的账搬走。
祝之月让账房的两个伙计把账簿搬进后院水井。井口不是用来藏东西的,水面也不深,真正的夹层在井壁第三块砖后。
“你们以前就这样藏账?”韩叶问。
“以前藏的是欠契。”
“现在呢?”
“现在欠契已经长出腿,自己会跑。”
她从砖后取出六卷账,其中一卷记录百津至赤梁的军粮转运,另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