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家送来的不是水,而是一张饭桌。
桌上摆着四道菜,旁边有一坛酒。外院的人看见酒,反而都安静下来。
祝之月从内宅出来时,韩叶正在院中看那张桌子。
“二叔要请我吃饭?”他问。
“请你谈一笔交易。”
“粮?”
祝之月点头:“一批足够外院和堤外难民吃一个月的粮。”
何朴从屋里出来:“早该拿出来。”
祝之月没有看他:“条件是交出假粮证据和我父亲旧账抄本。”
韩叶问:“粮从哪座仓出?”
祝之月一怔。
“这重要吗?”
“重要。”
“东仓。”
“谁签字?”
“祝惟安。”
“运到哪里?”
“堤外三处营地和柳平水城。”
“一个月后谁补回?”
祝之月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你这是查账,还是谈条件?”
“两者一样。”
她把一份契纸放到桌上。
“祝家不是白给。粮以救济贷的名义放出,军户户主按十年还,难民若没有户籍,就由接纳他们的水城代还。利息不高,每年两成。”
何朴骂道:“两成还叫不高?”
“按百津的规矩,灾年借粮就是这个价。”
韩叶拿起契纸:“这批粮若今天发出去,明天所有人都会说祝家救了他们。”
“难道不是?”
“是。”他把纸翻到背面,“十年后,他们仍然要把今晚吃掉的粮吐出来。”
祝之月看着他:“很多人连今晚都过不去。”
“所以才不能让他们在饿的时候签十年。”
“你有更好的粮?”
“没有。”
“更好的办法?”
“也没有。”
她的声音冷下来:“那你凭什么拒绝?”
韩叶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凭我知道这张纸一旦盖上,祝家就能合法拥有更多北境债户。”
“你把活人先救下来,才有资格谈十年后的账。”
“我知道。”
“你不知道。”祝之月抓起契纸,“你不肯看今晚会死多少人,只会看十年后谁欠谁。”
韩叶的手指收紧。
院外传来孩子哭声,哭了很久,直到哭声变成断断续续的喘气。
何朴站在门边,低声道:“公子,营里今日只剩半日粮。”
祝之月将契纸递到韩叶面前:“签了,粮今晚到。你不必喜欢它,只要让人活着。”
韩叶接过纸,却没有落笔。
“我需要知道粮从哪座仓出。”
“东仓。”
“东仓的库存从哪来?”
“祝家的船运。”
“断供后的第七日,还有新粮入仓?”
祝之月没有回答。
韩叶把契纸放回桌上:“我要先看仓。”
她的眼神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你宁愿让今晚的人少吃,也要把证据补全?”
“我不要求你理解。”
“那你要求什么?”
“只要求你别把救命粮变成收债文书。”
祝之月拿起契纸,转身离开。
韩叶叫住她:“如果有人今晚死了,我会记下来。”
她没有回头:“记在你的账里,还是记在我的身上?”
“两边都记。”
门帘落下,桌上的酒没有人碰。
祝家给出的粮价比市价低两成,却要求每一袋粮都由韩叶亲自签收。签收之后,若粮袋在路上丢失,损失由韩叶承担;若有人抢粮,韩叶必须以叛军首领的身份出面。
“这不是价码。”何朴说,“这是把你钉在粮袋上。”
韩叶把契纸翻到背面:“他们还留了一条。”
背面写着,祝家可以随时收回未发出的粮,且不必说明理由。
祝之月说:“签了,粮能到;不签,今夜三处营地都没有粮。”
韩叶问:“你会签吗?”
“我会让他们先把收回理由写进空白处。”
“他们不会写。”
“那就说明这不是契,是抢。”
她拿起笔,在契纸下方补了两栏:实际发出、实际领到。每栏都留出姓名和时辰。
祝家管事脸色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