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之月失去继承资格的第三天,中央审案使到了百津。
他带来一队黑甲骑兵,人数不多,随行的文书却有七箱。箱子上都贴着景衡朝的朱封,封泥完整,没有半点水痕。
“奉中枢院令,查验百津军粮、船契与仓钥。”审案使在码头宣读公文,“凡涉军粮者,须将原账交出,不得私藏,不得转移,不得拒验。”
韩叶站在人群最后。
他没有听审案使说完,便打开了自己带出的军粮册。
册页上有一组编号,原本写在出仓栏,后来被涂成军械号,再后来又改回粮号。墨色叠在一起,像三条互相咬住的虫。
祝之月看了看:“这一组在百津出现过。”
“第几船?”
她报出船号。
韩叶把百津船期抄本放在旁边。编号旁边有三次改动:先是七号粮船,后改成三号军械船,最后又恢复为七号粮船。
审案使走近:“韩将军也查军粮?”
“我只是看自己的账。”
“既然是自己的账,就交给我。”
韩叶合上册子:“你要原件,还是要我记住的那一页?”
审案使皱眉:“有区别?”
“原件可以被扣。记住的页只能由我说。”
“你这是抗命。”
“公文上写的是交出仓钥和原账,没有写交出记忆。”
审案使没有再争,转而宣布三座水城即刻封仓。百津水会会首第一个交出钥匙,柳平交出第二把,只有东闸小城迟迟不动。
“他们会把所有证据先收走。”祝之月说。
“所以我们要在他们收走之前找到编号的去处。”
两人沿着旧码头往北走。编号最后一位是一枚很小的三角刻痕,船期上没有解释,祝之月却认出它属于旧闸。
旧闸早在十年前就废了,闸门拆去修新堤,只留下半截石墙。墙后长着芦苇,水道被淤泥堵得只剩一道窄缝。
“粮不能从这里过。”祝之月说。
韩叶蹲下,看见淤泥里有新鲜的木屑。
“粮不能过,军械可以拆开过。”
他把木屑捏碎,里面混着黑色油脂。
远处传来马蹄声。审案使的骑兵正在沿河搜查。
祝之月把一块石头踢进水里:“他们也找到了。”
韩叶站起身:“那就先让他们找到一座空闸。”
“你要毁证据?”
“不。让他们以为证据只在水里。”
他指向旧闸后方一条被芦苇遮住的窄路:“真正的货,未必走水。”
窄路通往一处废弃的晒盐场。地面铺着白色盐壳,车轮压过去会留下很深的痕迹。韩叶让所有人下马步行,祝之月却在盐壳边捡到一枚被踩扁的铜片。
铜片上只有一个编号,和二十七袋新粮里的军籍竹片相同。
“货已经到过这里。”
何朴用刀挑开盐壳,下面埋着一层旧麻布。麻布没有包粮,包的是一批折断的木牌。
“他们把军籍拆了。”
韩叶数出木牌,正好三十七块。每块牌面都刻过字,又被人用火烤黑,姓名无法辨认。
祝之月说:“他们不想留下军队,只想留下能支取军粮的编号。”
“人没了,编号还在。”
“编号在,谁都可以替死人领粮。”
芦苇深处传来车轮声。韩叶让人伏下,等一辆空车经过。车上没有粮,车底却拖着一根新绳,绳上沾着盐场黑泥。
车夫被拦下时,只说自己奉命去南市。
韩叶问:“奉谁的命?”
车夫抬头看向他:“奉叛将的命。”
这是南行之后,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把这个称呼说出来。
车夫指的军粮车只有两辆,车上装着四十袋粮和六箱拆散的军械。编号写在袋角,前三位属于北境军镇,最后一位却是百津商盟的旧仓号。
韩叶让车夫说明粮车从哪里来。车夫说自己在南市接车,接货人没有军牌,只给了一张写着“叛将急用”的白条。
“你见过我下令?”韩叶问。
车夫摇头。
“那为什么信?”
“因为白条上有你家的印。”
韩叶拿过白条,印面确实像韩家旧军印,却少了一道缺口。何朴认出那是父亲旧印在毁损前的拓样,说明有人拿旧印样本重新刻过。
军粮编号成为三条线索的交点:北境军镇的粮、百津商盟的仓、韩家旧印。审案使要求立即扣车,商盟则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