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案使没有进废仓。
他站在门外,让随行文吏把仓里的每一件东西登记下来。弩臂、箭簇、护腕和无编号铁件,逐一写进“疑似军械”一栏。
韩叶出来时,文吏正好落笔。
“你不进去看?”审案使问。
“你们已经看见了。”
“本使还没有问你。”
“那就问。”
审案使展开公文:“百津三城的军粮仓、船行账房和水闸钥匙,今日起由中央审案使统一封存。韩将军不得调船、不得领粮、不得带人离开。”
“祝家呢?”
“祝家交出原契和钥匙。”
“水会呢?”
“交出公仓钥匙。”
韩叶看向祝之月:“他先收责任凭证。”
祝之月点头:“谁拿着钥匙,谁就能决定账上什么叫失踪。”
审案使道:“这是朝廷查案,不是你们在水巷里讨价还价。”
“查案为什么不先查粮?”韩叶问。
“没有钥匙,如何查粮?”
“没有粮,钥匙又有什么用?”
审案使的脸色冷了下来:“韩将军,你已经被列为叛将,最好珍惜本使给你的说话机会。”
“我珍惜。”韩叶说,“所以我要把每一句都说清。”
他指向废仓:“这里有北境军械,不在军粮册上;有三家船行的租仓凭据,不在商盟账上;还有一组对应沉河关旧闸的尺寸,不在水会档案里。你若把仓钥都拿走,这些东西最后会变成哪一家的?”
审案使抬手,骑兵立刻上前。
祝之月挡在仓门边:“你可以封仓,但不得带走无编号铁件。那是未定物证。”
“你以为自己还能命令谁?”
“我不命令。”她从袖中取出祝家旧契的副本,“我提醒你,百津三座水城都签过灾年运粮约。你封仓以后,三日内必须给出水粮安排,否则沿线船户有权拒绝承担停运损失。”
审案使接过副本,只看了两眼:“商契不能压朝令。”
“朝令也不能替你喂饱堤外的人。”
两人对视片刻。
审案使最终没有拿走旧契,只让人封住废仓。
当夜,三座水城都交出了仓钥。
只有东闸小城迟迟没有动静。
第二天,审案使亲自带人去取。
东闸城主把钥匙交出来时,手一直在抖。
“少了一把。”审案使说。
城主答:“祭河神的旧龛里还有一把,龛门三十年没开。”
“打开。”
城主跪在地上:“那是镇水用的,不是仓钥。”
韩叶站在人群外,忽然看见祭龛顶端有一道新刮痕。
有人在昨晚打开过。
而许缜的公文,比审案使早了一天到达。
公文下半段记着三十七个军籍编号,旁边注明“暂缓追查”。许缜没有解释这些人是谁,只让韩叶先把罗小满藏到运粮车底。
“你为什么帮一个账房童子?”韩叶问。
“我帮的是他抄过的数字。”
“数字会说话?”
“比人在公堂上更会。”
审案使进城后,先查的不是军械,而是南市的祭龛。他带人撬开龛门,里面只有一尊缺耳的河神像和一册旧水契。
韩叶站在人群外,看见许缜公文上那枚暂封印与河神像底座的印痕相同。
“许缜曾经来过这里。”祝之月说。
“公文比他早一天。”
“也可能是他在这里留了第二份公文。”
祭龛下方传来轻响。韩叶让人把石板撬开,下面不是密道,而是一只被水泡坏的木匣。匣中装着南方三城的粮税抄本,页脚都盖着同一枚印。
许缜的南方公文不是来救他们。
是来证明南方早已有人在按另一套规矩收粮。
公文的第一条规定,南方三城可以先按实际收货发粮,月末再补中央印;第二条规定,军粮与民粮必须分仓;第三条规定,无法确认来源的粮不得直接入军仓。
审案使说这是许缜擅自改变制度。韩叶问公文是否经过南方三城的实际执行,许缜的副签旁有三枚水城印,说明至少有人照做过。
祝之月把三城的粮税抄本翻开,发现纸面上民粮入仓增加,军粮却减少。有人可能在利用新规挪粮,也可能只是过去把民粮强写成军粮。
公文不能自动证明制度正确。韩叶让南方三城各派一人说明执行后发生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