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津的粮没有断，却一天比一天晚。
早晨应当开仓，仓门在午后才开；午后应当放船，船到了黄昏还停在闸外。水会每次都有理由：水位不稳、账册未验、难民数量超过预估。
可粮价每天都在涨。
韩叶在东堤看见一袋米从船上卸下，刚落地便被三个人同时报价。最先报的是粮商，第二个是盐商，第三个是替城里守仓的码头工。
他们报的不是米价，而是谁愿意先付钱。
“今日不放。”水会小吏把木牌挂到仓门上，“等商盟复核难民名册。”
“名册昨日已经交了。”祝之月说。
“昨日的名册不算，今日多了人。”
“多了多少？”
小吏低头看册：“三百二十七。”
“这三百二十七人在哪里？”
小吏不答。
韩叶向堤外望去。那里只有两百多名难民，剩下的人要么还在船上，要么被临时赶去了下游。
“人不在，名册却多了。”他说，“你们不是怕粮少，是怕粮先发给谁。”
小吏转身便走。
下午，三座城先后传来抢粮消息。
第一座城是码头工砸了仓门，第二座城是小商户堵住粮车，第三座城则是守军押着几条空船去领军粮。看起来像百姓同时发疯，韩叶却从送来的口供里看出三种不同的口令。
有人喊“先救孩子”，有人喊“先护军粮”，还有人喊“先拿自家欠回来的”。
三群人背后，站着三种债主。
何朴把刀拍在桌上：“趁乱拿下总仓。”
“不行。”韩叶说。
“他们已经抢起来了。”
“我们一旦动手，商盟就能把所有证据写成叛军劫粮。”
“名声能当饭吃？”
“水路能。”
韩叶把百津水图摊开，指着三处渡口和两座水闸：“总仓就算拿下来，若渡口被封，粮只能撑三日。三日后船进不来，城里会先杀难民，再杀守仓的人。”
何朴瞪着他：“你又在顾忌罪名。”
韩叶把护路名单递给他：“我顾忌的是谁能把粮运走。”
名单上没有总仓，只有渡口、闸门和堤外撤离点。
“守住这些地方。”韩叶说，“谁来都登记，谁的船都不许私自截货。”
“那粮仓呢？”
“让他们自己解释为什么不放粮。”
夜里，第一座城的仓门没有被抢开。
仓外却死了七个人。
他们不是被刀杀的，而是在争水时被踩倒，又被守军拖到墙边。第二天一早，城里贴出告示：北境难民聚众闹仓，死伤自负。
韩叶看完告示，久久没有说话。
何朴问：“现在还不抢？”
韩叶将告示从墙上撕下，折好，放进账册。
“现在先把七个人的名字写出来。”
“写了又能怎样？”
“至少不能让他们死在一句‘北境难民’里。”
七个人被关在南市旧驿站，罪名是抢粮，证据却只有一只被掰断的木碗。韩叶让记录官逐一询问，七人来自三个不同的营地，却都说自己是在听见粮车响后被人塞进街巷。
“谁塞的？”
没有人说出名字。
祝之月检查他们的鞋底，发现七个人都沾着同样的黑泥，黑泥只出现在南闸外的废渠。
“他们不是抢粮的人。”
“是被安排来当抢粮的人。”韩叶说。
审案使不接受解释，命人午时押走七人。韩叶没有劫囚，只让三名船工把七人的姓名、籍贯、伤处和被捕时辰写成大字，贴在旧驿站门外。
午时经过的百姓开始停步。
有人认出了其中一人，是曾替自己搬过粮袋的码头脚夫。
人群的声音渐渐变大，审案使的车却没有再走。
他派人送来一句话：若韩叶愿意交出罗小满，七个人可以暂缓收押。
韩叶看着驿站里缩成一团的孩子，回答：“不换。”
审案使的条件传到三城后，人群先是安静，随后有人指责韩叶拿七个人的性命赌自己的名声。罗小满躲在粮车后，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手里账页抖得厉害。
韩叶让七个人的家属分别写出已知情况：最后见面时间、被带走地点、是否有伤。七份记录没有一份完整，却证明他们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拿来交换的数字。
商盟掌柜说可以私下送粮，条件是韩叶承认延迟放粮造成的损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