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盐井在山腹里。
井口被旧木板盖住,木板上没有贵族家印,只有盐工留下的手印。韩叶掀开木板时,先听见一声咳嗽。
新娘坐在井壁边,身上的嫁衣已经换成粗布短袄。她手里握着半枚盐牌,身后放着嫁妆木匣。
“我不是被绑来的。”她说。
“我知道。”韩叶道。
“那你来做什么?”
“确认你是否愿意进山门。”
“进山门就要重新补一个见证人。”
“你不愿意?”
新娘低头看盐牌:“真正的见证人已经死了。有人若在契约上补他的名字,整份契约就是新的伪证。”
何朴道:“你只要说是谁杀的。”
“我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新娘把嫁妆清单递给韩叶:“我没有要你信。我只知道当日签契时,陆沉舟在场,婚盟附页也是他读的。后来有人刮掉他的名字,才把盐井和山口都变成两家私产。”
清单上列着盐泥、契纸和一只未登记的木箱。
韩叶问:“收镇令副本从哪来?”
“木箱里。”
“你看过全文?”
“只看过半张。”
“那你也不能证明收镇令与你的婚盟有关。”
新娘没有生气:“所以我才没带着它去找王府。”
韩叶将副本收回:“你可以进入山门,或者留在这里。选择权在你。”
何朴皱眉:“把人带走再说。”
“她不是粮袋。”韩叶说,“不能因为我们需要她,就把她变成证人。”
新娘沉默片刻:“我进山,但我要自己选一名随行证人。”
“谁?”
她朝井外看去:“替两家运盐的老妇人。”
一个白发老妇人从石后走出,背着一只旧盐篓。
她不是贵族亲属,也没有家印,腰间只有一枚被磨平的盐牌。
“我只见过船。”老妇人说,“不懂王府,也不懂婚盟。”
韩叶道:“正好。”
盐井里没有风,只有潮湿的石壁不断往下渗水。老妇人把盐篓放在脚边,先看了新娘一眼,又看韩叶。
“你们要我证明什么?”
韩叶道:“证明你在那艘船上,证明你看见过谁拿契纸,证明你不知道的部分。”
老妇人笑了一声:“不知道也要写?”
“不知道也是记录。”
何朴把长刀的登记牌放到膝上:“若她说错了,山门会不会把她当成王府的人?”
老妇人抢先答:“我没有王府的人那么有钱。”
何朴被噎住,韩叶却笑不出来。他发现盐井壁上刻着一排小字,都是工人进出时留下的姓名。陆沉舟的名字在最后,日期却比他的死期晚了两年。
“这是谁刻的?”韩叶问。
老妇人说:“管事死了,名字不能跟着消失。盐井里谁接了他的班,谁就把名字续上。”
她取出一柄小凿子,往陆沉舟名字后面又添了一道细痕。
“我替他值过三个月。”
这不是家族见证,也不是官府记录,却让韩叶第一次看见陆沉舟死后留下的真实位置:他没有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只是从贵族需要的那一页上消失了。
“我愿意进山。”老妇人说,“但我不替任何一家证明婚盟有效。”
韩叶点头:“只证明你看见的。”
第三个见证地设在废盐井下。井壁有三层木梯,最下面一层已经腐烂,只有盐工熟悉哪一根能踩。老妇人走在前面,韩叶让记录员跟在她身后,不许任何王府护卫靠近。
井下没有婚书,只有一面被盐霜覆盖的石墙。石墙上刻着历年守军轮值和盐场借粮,最后一栏却被凿空。
“谁凿的?”
老妇人说:“陆沉舟。”
“为什么?”
“他说那一栏写了就会有人来收。”
韩叶用手摸过凿痕。凿痕很新,说明有人在陆沉舟死后继续补刻,又将补刻的名字全部抹掉。
祝之月从石缝里取出一片薄银,银片上留着一小截印文。
“有人把这里当成了临时契库。”
井口忽然落下一块石头,砸断了第二层木梯。三王护卫在上方同时拔刀,互相怀疑是对方动手。
老妇人看着断梯:“现在只有一条路。”
韩叶抬头:“那就让三方都走这一条。”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