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的记忆并不完整。
她记得签约那天有六个人,记得盐泥装在蓝边木箱里,记得下游停着一艘百津船,却记不清被刮掉的见证人站在哪一侧。
长老要求以她的证词判定婚盟有效。
韩叶拒绝。
“模糊记忆不能替代缺失的名字。”
“她亲眼见过。”
“她亲眼见过的是船,不是所有人的签字。”
“你究竟要什么证据?”
“查船。”
百津传来的旧船账在第三日到达岑岭。
祝之月从陆船长的船期里找出那艘船,船号被涂掉一半,但木料尺寸和旧盐牌吻合。
船主姓名一栏,只剩下一个“祝”字。
祝之月把账送给三座水城共同复核,自己没有替父亲解释。
复核结果很快回来。
那艘船当年运的不是粮,而是盐泥、契纸和重新压印所需的木板。修船费用来自一家与北境军械商有往来的钱庄。
韩叶看完账:“你父亲知道吗?”
“不知道。”
“你相信他不知道?”
祝之月将账分成三份:“我不替他相信。我只把账交给能复核的人。”
她把一份交给船工,一份交给地方粮官,一份送往岑岭。
韩叶收到第三份时,信封边缘沾着百津的黑油。
“同一艘旧船连接两边。”他说。
新娘看着他:“所以婚盟一定是假的?”
“不是。”
“你不是查到了船?”
“船证明有人改过契纸,不证明婚姻没有发生。”
新娘松了一口气,又像失望。
韩叶把四叠契纸重新排开:“私人婚约可以有效,公共盐井和通行条款仍然要单独审。”
山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百津来信:祝之月正在被问,为什么那艘旧船仍受临时水运保护。
两地的账终于在同一页纸上见了面。
那一页纸在山门里传了三遍。第一次由韩叶读,第二次由岑岭记录员读,第三次由老妇人自己读。她不识全字,遇到船号便用手指着一笔一画确认。
“这里少了一个人。”她说。
韩叶接过账册:“哪里?”
“装盐泥的人。那天有个年轻人一直遮着脸,船靠岸时,他没有下船,却让别人替他拿了两只木箱。”
先前的账里没有这个人。船工名单、盐井轮值簿和修船单都没有他的名字。
祝之月在百津写回一行字:若他没有名字,可能不是船工,也可能是故意不让他成为船工。
韩叶让人把船票翻到背面。票纸边缘有一圈蓝蜡,和收镇令底稿的封口相同。
“有人用船运契纸,用契纸运命令。”他说。
何朴道:“查出那个人,就能证明谁在改婚盟?”
“只能证明有人把三件事放到了一条船上。”
“你总要一个更大的证据。”
韩叶看向新娘:“因为小证据会被人拆开,各自解释。只有把船、盐井和守军调动写在同一张公开账上,才没人能说其中一项与自己无关。”
新娘问:“那我呢?”
“你可以只证明婚盟,不替船和军队作证。”
她点头,伸手在声明末尾按下指印。
刚按完,山门外便传来马蹄。来人递上一封急信:太子与次王的使者已经同时进山。
太子使者先入山门,带来一枚中央兵部的金牌;次王使者随后抵达,带来一卷西境地契。两人都说自己只是来做见证,却都要求先看韩叶手里的公开账。
韩叶没有把账交给任何一人。
“账在桌上,谁都可以看。”
太子使者说:“中央不接受未经审定的账。”
“那就请中央派人审。”
“审账需要封存。”
祝之月冷声道:“封存以后,谁还能看?”
次王使者把地契展开:“西境愿意承认盐场旧有耕地,但盐场必须承认王府对运输和军粮的优先权。”
老妇人听见后,将手里的凿子重重放在桌上:“土地是我们挖出来的,为什么连盐怎么运也要先问王府?”
没人回答她。
韩叶让记录员把两位使者的要求写在同一页,标题只写“见证人提出的条件”。
太子使者脸色一沉:“你把中央和王府并列?”
“在这张纸上,都是提出条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