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津三座城各自开始收税。
船从第一城到第二城,交一次水税;从第二城到第三城,再交一次;若要进入岑岭水道,还要交第三王的债权费。
祝之月让账房把三份税单贴在同一面墙上。
税名不同,金额相近,用途却都只写“维持秩序”。
一名地方官说:“公开税单会让百姓不安。”
“不安已经存在。”
“你要我们解释每一文钱?”
“不是解释,是记录。”
一座小城拒绝交第三王税款,当天便被断粮。
城中人派船求助,祝之月决定先运粮,再追究税权。
船到城下,地方守军拦住去路。
“粮可以进,税先交。”
祝之月站在船头:“税单没有写用途。”
“那是王府的事。”
“粮也是百姓的事。”
争执持续到黄昏。
最后两条小船靠岸,守军没有放火,祝之月也没有让船工拔刀。
粮袋从船上卸下,三份税单仍旧没有人签收。
这不是胜利。
只是第一次有人在交税以前,问了一句税要去哪里。
夜里,第三王的人把税单重新送回船上,补写了一栏:用于保护债权。
祝之月把它与太子税单、次王军粮费并排摆开。三张单的金额都不大,真正让人难以承受的是每过一道门都要重新证明自己没有偷粮。
一名船工问:“若三方都说钱用来保护,谁保护我们?”
祝之月没有回答。她让账房取来一只空木箱,把三种税款的收据投入其中,再把木箱锁在渡口公示棚里。
“钱先不进任何一方的私库。”她说,“等他们各自派人来说明用途。”
地方官大怒:“你没有资格扣下税钱。”
“那就请你在账上写明,我扣下了哪一笔、依据哪一道令、由谁承担延误。”
官员的手停在印泥上。
三方都不愿承认税钱被扣,却也不愿先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一笔没有用途的账。
三日后,城中仍然缺粮。祝之月让人打开木箱,把其中一部分用于买米,买米的凭证、粮价和发放名单全部贴出。
税线没有消失,只从一道暗门变成了一条所有人都看得见的线。
公开税线后,最先反对的是城中的小商户。他们说大商盟有旧契可以抵,小商户只有现钱,税一公开,便会把他们先推到最前面。
祝之月让每家商户写出三个月流水,不要求盖印,只要求两名邻铺见证。
有人骂她把穷人的账也拿出来晒。
她答:“不晒,官府只会看见你交得起;晒了,至少有人知道你交不起的时候也活过。”
一名卖盐的妇人拿出账本,账本里大半是赊账。她问能否用盐砖抵税,地方官说不行。
祝之月把这句话写进税线旁边:盐砖不得抵税。
“你为什么替他写?”韩叶问。
“因为拒绝也是规则的一部分。”
税官后来改变了说法,允许盐场以运盐工时抵一部分公共税。祝之月没有把原先那句删掉,只在旁边补上修订日期和修订人。
临时税线终于有了第一次修改。
修改没有让所有人满意,却让人知道规则会留下改过的痕迹。
临时税线划下后,第一批交税的是一队带着伤兵的商船。税官按每船收取,船工说其中一半是救伤者的空船位,不该与货船一样缴税。
祝之月让税官把船位拆成货物、人员和救急三栏。税官说这样会给人钻空子,船主则说不拆便会把救人当成货物。
一艘船上有二十七名伤兵,其中十人没有军籍。军方要求全部按军船免税,百津则认为军方已把船交给公共水路,不能既享免税又保留单方征用。
韩叶让伤兵本人或同伴说明上船时间和实际用途。无法证明的部分暂按普通人员计,不将“不明”自动算作军务,也不把军务自动算作免费。
税官因此少收了两成,要求从下月补回。祝之月没有同意,改为让军方承担其中一半公共救急费,商船承担另一半,伤兵家属不纳。
“这不是让税更乱吗?”税官问。
“现实已经乱了。”祝之月说,“我们现在只是在决定乱到哪一栏。”
修订后的税线在三处水台同时公布。旧线留在档案中,新线旁边写明原因和负责者。临时制度没有假装一开始就正确,反而因每次改动都可追溯,慢慢获得了比王府口头豁免更可靠的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