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原边界的界碑只剩半截。
碑顶原本插着景衡旗,旗杆被人从中间割断,半截麻绳在风里一下一下打着石面。
韩叶一行停在界碑外。
何朴道:“先把旗立回去。”
草坡上立刻响起弓弦声。
十几名灰原牧民从坡后露出身形,箭头没有对准韩叶,却封死了道路。
领头的女人说:“旗不能立。”
“这是景衡旧边界。”
“旧边界里有三王的军粮车。”
韩叶看向空旗杆。
女人把一卷旧边令扔到地上:“太子军拿它征过一次粮,次王军拿它征过一次,三王的人又拿它来扣过牲畜。你说哪一份是真的?”
韩叶没有捡。
“我们不代表王府。”
“所有带军队的人都这么说。”
何朴向前一步:“我们是北境旧部。”
“旧部更不可信。”
韩叶让队伍停在界碑外,取出灰原使者留下的空白账纸。
“我们只带证人、伤兵和一份公开盟约副本。”
女人问:“能拿出什么过路?”
“现在不能。”
“那就不能过。”
韩叶看向身后的车:“给我们半日,让伤兵下车。”
“灰原不收景衡军。”
“也不收病人?”
女人沉默了一下:“病人可以进,兵不能。”
“那我们先把兵器留在界外。”
何朴看向他。
韩叶已经解下腰刀,放在界碑旁。
旧部陆续卸下兵器。
灰原牧民没有放下弓,只把道路让出一条缝。
他们刚走到临时会谈处,灰原使者便送来一句话:
“想过路,先拿出能让人活过冬天的东西。”
韩叶低头看着空旗杆。
旗没有被谁拔走。
是所有人都不再愿意替它站岗。
灰原边界只有一座木门,门上没有旗,门后却站着三拨人。牧民带着牲畜,商人带着货车,逃难者带着空碗。三拨人都说自己先到,三拨人也都说自己没有路可走。
灰原使者让他们排队。排队的木牌上不写姓名,只写能拿出的东西:粮、盐、药、牲畜或劳力。
韩叶走到木门前,先把随队的粮袋打开。
“我们没有多余的东西。”
“没有多余,怎么过冬?”
“所以才来谈路。”
使者看了他一会儿:“你们从北边来,北边的人总说自己只是借路。”
韩叶指向身后的伤兵和孩子:“我们不是来借路,是来把活人送到能活的地方。”
使者没有让开,只让人拿来一面空木牌。
“那就先写清楚,谁负责他们。”
韩叶在木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祝之月在旁边写下船工和伤兵的数量。
空旗杆旁,第一块不属于任何王府的责任牌挂了起来。 灰原的边界没有城墙,只有一排被风吹歪的石柱。石柱上的王府纹章被人刮去一半,剩下的半边像一张没有写完的脸。
边境牧人要求韩叶先说明百津军队是否会越过石柱。韩叶答不出确定期限,只能把目前能守的范围写在木牌上:护送粮车,不追捕逃债人;维护水井,不改变牧道;遇袭自卫,不越界追击。
草原来使看完木牌,问:“若有人不认这块牌呢?”
“那就把他不认的理由写下来。”
灰原老者把一面空白布挂上旗杆。布上没有颜色,也没有图案,只有风吹过时轻微的响声。
边民们不相信空旗能守边。有人说没有王旗,敌人会以为这里无主;有人说正因为无主,才不会成为某一王的前线。
韩叶让两边各派五人清点边界水井和旧路。清点结果显示,三口井被两方重复登记,一条牧道在夏季属于草原,冬季却是景衡军粮路。
祝之月在木牌背面写下季节性使用规则,要求每年两次复核。草原来使补上一条:任何一方不得以一次维护井水为由永久占井。
空旗杆旁,第一块不属于任何王府的责任牌挂了起来;它没有宣称边界属于谁,只宣称从今日起,谁经过、谁取水、谁运粮,都必须留下记录。
负责挂牌的是个脸上有冻疤的灰原少年。他先看了看韩叶,又看了看草原来使,问:“若有人不记呢?”
“记下他不记。”韩叶说。
少年似乎没听懂。祝之月便把一块薄木牌翻过来,在背面